周五学校放学后。他满心满眼都是航班信息上那个跳跃的时间，和千里之外城市里那个人。狄宸是昨天出的差，让他明天过去。可他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那种想立刻见到对方的冲动。

飞抵重庆江北机场时，天色已染上暮色，但离夜深还早。苏牧没带什么行李，只有一个随身背包，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傍晚的山城空气湿暖。他上了辆出租车，报出酒店名字时，声音里有种压不住的轻快。

车子穿行在起伏的街道和层层叠叠的灯火中，桥梁、索道、璀璨的洪崖洞光影飞快掠过车窗，他却没什么心思欣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时亮时暗，映出他含着期待的眼。

抵达那座临江的豪华酒店时，华灯已上。璀璨的水晶吊灯将大堂照得如同白昼，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匆匆来往的衣香鬓影，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氛的味道。苏牧站在恢宏却略显冰冷的大堂中央，脚步迟疑了。背包带子从肩上滑下一点，他抬手拉上去，又松开。

最近……狄宸是允许他在三楼留宿，但从未明确开口挽留。有时缠绵至深夜，他昏沉睡去，清晨在狄宸身边醒来；有时他却能察觉到狄宸似乎并无意让他留下，那无声的送客之意，他只能读懂，然后自己起身离开。每一次独自回到别墅二楼，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失望，像细沙漏过指缝，抓不住，也说不出口。

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才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斟酌着敲下一行字：「回酒店了吗？」

发送。几分钟的等待，在静谧而流动的背景音里，被拉得有些漫长。

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狄宸的回复简洁：「还没，有应酬，会比较晚。你明天几点到，我安排司机去接你。」

苏牧嘴角那点不自觉扬起的弧度慢慢平复了。他抿了抿唇，快速打字，试图让字里行间显得轻松自然：「明天啊，明天我还没订好（吐舌表情）。你到酒店告诉我一声~」

「好。」

干脆利落的一个字，结束了对话。

苏牧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两秒，锁屏，将手机塞回裤兜。看这架势，晚饭后还有“下一场”，是继续谈事，还是别的消遣？他不知道，也无从过问。他轻轻吁了口气，转身走向前台。先自己开间房等着吧。

房间在高层，视野开阔，能望见窗外嘉陵江与长江交汇的模糊轮廓，以及两岸绵延的、如星河倒坠般的璀璨灯火。房间宽敞奢华，布置得一丝不苟，巨大的床铺洁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苏牧将背包扔在靠窗的沙发上，自己也陷了进去，望着窗外发呆。

刚坐下没多久，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是杜宇。

苏牧接通，将手机贴在耳边，身体往后靠了靠，声音听起来轻松如常：“喂，杜宇。”

“苏苏！明天老地方打球啊。”杜宇的大嗓门带着一贯的活力，从听筒里炸开，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啊……打不了，”苏牧顿了顿，目光从窗外辉煌的夜景收回，“我在重庆呢。”

“重庆？！”杜宇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惊讶和调侃，“你去重庆干嘛？我靠，不会是偷偷跑去面基了吧？哟哟哟，有情况啊苏苏！快从实招来！”

“面你个头啊面，”苏牧失笑，嘴角弯了弯，“是……那位帅哥哥在这边出差。”

“真和帅哥哥修成正果啦？行啊你！那你还藏着掖着，什么时候带出来给兄弟们见见啊？让咱们也沾沾光，看看是什么样的天仙人物把我们苏苏迷得神魂颠倒，都追到重庆去了。”

“等……有机会吧。”苏牧含糊地应道，声音低了些。有机会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行吧，神神秘秘的。那明天球局咋办？我本来还想叫上我哥和明麒呢，回来都还没好好聚过。”

明麒。这个名字让苏牧心头一跳。他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加快了些，带着点刻意的自然：“啊，明麒啊……他最近好像有点私事，挺忙的，你就别找他了。这人也不齐，要不……你就和姐姐享受一下难得的二人世界呗？”

“这样啊……”杜宇在那边嘟囔了一句，似乎没太起疑，“那行吧，那就我和姐姐二人世界去啦。你在重庆好好玩，注意‘安全’啊！”最后两个字，他拖长了音，意有所指地坏笑。

“去你的！”苏牧笑骂了一句，又闲聊两句，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房间里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寂静，甚至比刚才更静。他慢慢滑下沙发，走到床边，仰面躺倒在那过分洁白平整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造型简洁的顶灯，手机被随意搁在枕边。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没有新消息。他侧过身，蜷缩起一点身体，看着窗外那条沉默的江。

接近午夜十二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微弱的光映亮了苏牧一直紧盯着的眼睛。那条简短的消息跃入眼帘：「到房间了。」

几乎是在看清字句的同一瞬，苏牧的身体弹簧拉动，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他指尖有些发颤，却飞快地敲击回复：「你在哪个房间？」

几乎是“发送”键按下的同时，狄宸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只有一个房间号。

苏牧盯着那串数字，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明亮的笑容在脸上绽开，先前的忐忑和等待的焦躁顷刻间烟消云散。他在房间里踱步、张望，甚至对着浴室的镜子练习了好几个表情，仔细检查牙齿是否光洁。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说了句“完美”，拉开门，脚步轻快地踏入了铺着厚地毯的静谧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