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蹲下身，想凑近细闻那沁人心脾的幽香，假山的另一侧，却隐约传来了压低的谈话声。苏牧的身体瞬间僵住，他听出了其中一个声音——是陆人杰。他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假山的阴影死角里缩了缩，一动不动。

“……李演，高贺先生这次是点名要你作陪。你知道的，我从不强迫你做事。”陆人杰的声音传来。

短暂的沉默后，是李演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艰涩：“陆总，我假期……已经有安排了。之前就跟您报备过。”

花园里光线昏暗，苏牧藏身的角落更是漆黑一片。他将呼吸都放得极轻。假山另一侧的两人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存在。然而，陆人杰的目光却仿佛不经意地扫过苏牧藏身的大致方向。

“我知道你有安排。”陆人杰的声音靠近了些，带着一种虚伪的理解，随即话锋一转，施加压力，“但高贺高先生，关注你很久了。他这次过来，很大程度上就是冲着你。他的态度，对我们……至关重要。”话音未落，苏牧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想象着陆人杰可能靠近了李演。

“陆总……”李演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慌乱。

“别紧张，这里没别人。”陆人杰的声音压得更低，接着，传来更明显的身体接触声。陆人杰将手放在了李演身上，用腿抵住了他。“你明明有感觉了，李演……人要学会正视自己的慾朢。”

“别……陆总……求您……别这样……”李演的声音带着喘息和微弱的抗拒，但反抗听起来苍白无力。接着，是清晰的、湿濡而缠绵的接吻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夹杂着衣料的窸窣和压抑的呜咽。

苏牧在阴影里听得心惊肉跳。

短暂的唇舌交缠后，陆人杰的声音再次响起，贴在李演耳边：“你看，自从你跟我说不想再接那种应酬后，我就再没安排过，对吧？我够尊重你了。但李演，高贺不一样，他是大老板的独子，他的喜怒直接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饭碗。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回应他的是李演的沉默。这沉默仿佛激怒了陆人杰，他眼底的伪善温柔褪去，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他喜欢李演的顺从和在床上的样子，但绝不容忍他此刻沉默的抵抗。

突然，陆人杰用一种与刚才的胁迫截然不同近乎深情的语气说道：“李演，我是喜欢你的。”

这句话让李演猛地一震，似乎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陆人杰趁热打铁，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为你着想的“无奈”：“我知道你假期有私人计划，我之前也帮你推过几次。但这次……高贺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的。我试着周旋过，但他态度非常坚决。如果得罪了他，不仅项目要给别人接手，连你……可能都会有很大的麻烦。我这是在保护你，你明白吗？”

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李演的声音响起，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好。我去。”

黑暗中，陆人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的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扫过苏牧藏身的角落。他就是要让这个狄宸身边的小家伙听见，让他把话传给那个邻居弟弟。他察觉到，李演最近的微妙变化，就是从那个邻居弟弟出现开始的。他绝不允许有任何事物脱离他的掌控，李演必须牢牢握在他手心里。

达成目的后，陆人杰再次俯身，给了李演一个漫长而深入带着强势占有意味的吻，动作刻意弄得声响很大，直到感觉到李演的身体在他熟练的挑逗下再次可耻地有了反应，发出压抑的呻荶，他才满意地松开。

“好了，你先平静一下，我先进去了。”陆人杰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李演靠在冰冷的假山上，微微喘息着，低垂着头，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陆人杰转身，脚步声从容不迫地消失在通往包间的方向。花园里，只剩下李演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假山后，苏牧因震惊和愤怒而剧烈的心跳声。

“演哥。”

一声轻唤从假山后的阴影里传来。

“啊！”李演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心脏狂跳。当他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是苏牧时，一股比夜色更浓重的难堪和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苏牧？你……你什么时候……你都听到了？”

苏牧从假山后完全走出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月光勾勒出他脸上复杂的神情。“嗯，听到了。”他语带歉意，“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儿了。”

李演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他下意识地别开脸，不敢与苏牧对视。“现在……你都知道了。是不是觉得我……很……”

“不是！”苏牧打断他。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坦诚地看着李演，“你也看到我在狄宸身边。我当时……是没得选。为了我妈和妹妹的医药费，我只能那样。但是演哥，你不一样，你……是有的选的。”

“有的选？”李演低低地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浓重的自嘲和无力感，他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向远处模糊的灯火，“我有的选吗？陆总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的弱点，知道我离不开什么……”

“可他有家庭！如果他单身，我或许还会劝明麒看开点。但他明明是在威胁你！利用你！”

李演沉默了片刻，忽然将问题抛了回来，像是在寻找某种参照，又像是在质问自己：“苏牧，如果……狄总有家庭，你还会选择留在他身边吗？”

“会。”苏牧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得让李演一怔，“那时候，不管他是狄宸还是任何人，只要他能拿出救我家人命的钱，我都会答应。那是救命稻草，我没得选。”

李演恍然，原来是这样。他沉默了一下，又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那现在……你喜欢狄宸吗？”

“现在很喜欢。”苏牧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里有光，“幸好他是单身，所以我想试试看。可就算……就算他不是单身，”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面对他那样好的人，也很难不动心吧？喜欢一个人，有时候是控制不住的。但至少，我不会让自己沉沦在一段错误的关系里。他帮过我，于我有恩，他需要我，我就会在。这是两码事。”

李演听着，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他自己对陆人杰，又何尝没有感情？那感情里有依赖、畏惧、习惯甚至还有一丝扭曲爱意，复杂的早已纠缠不清。

“演哥，”苏牧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明麒是个很好的人，别伤害他。当然，你也是个很好的人。如果可以，我真心希望你能和明麒在一起。陆人杰了解你，或许是因为时间久，摸透了你的软肋。但明麒懂你，是因为他眼里只有你，是因为他爱你。他想和你长长久久，你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也许，他又长又久呢？”

李演被他最后那句带着点调侃的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笑容很快消散，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苏牧：“你……知道明麒和我……？”

“我当然知道啊，恐怕在你还没察觉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看你的那个眼神，小心翼翼的，里面全是藏不住的喜欢。”

听到这话，李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被月光拉长的、扭曲的影子，喃喃说道：“可我……我现在这副样子……怎么配得上他那么干净的感情……”

“你喜欢明麒吗？”

喜欢吗？李演沉默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明麒的样子——那个总是带着阳光般灿烂笑容的大男孩，早上固执地送来早餐的样子，晚上在厨房里笨拙又认真帮忙的样子，一起看电影时偷偷看他的样子，逛街时自然地护着他的样子……一幕幕是那样的清晰温暖。他扪心自问，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没有动心吗？怎么可能没有。只是……“是喜欢的吧……”他几乎叹息般地承认，随即又被自卑淹没，“可是……配不上啊……我这么不堪……”

“演哥，配不配得上，关别人屁事！明麒喜欢你，你也喜欢他，这就够了！感情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需要任何外人来评判！”

苏牧知道，心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他叹了口气。

“……我会好好想想的。”李演最终低声说道。

“苏牧？”就在这时，狄宸的声音从包间后门传来。

苏牧立刻应声：“哎！我在这儿！”他转头对李演快速说道：“演哥，给明麒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记住，你还有的选。”说完，他转身朝着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小跑过去。

李演站在原地，看着苏牧跑到狄宸身边。狄宸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苏牧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入那个宽大的掌心。狄宸握住他的手，两人甚至没有多余的语言，只是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便牵着手，并肩消失在门后。

花园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李演一个人。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指尖冰凉。

他羡慕吗？答案是肯定的。那种毫不在乎别人眼光的牵手，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那种存在于阳光下的、被坦然接纳的关系……是他内心深处渴望却不敢奢求的。他何尝不想拥有一份那样纯粹、可以正大光明走在阳光下的感情？像明麒给予他的那样，炙热、真诚、毫无杂质。

可是……“你配吗？”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尖锐地响起。他想起陆人杰的手，想起那些身不由己的夜晚，想起自己在这泥潭中越陷越深、早已不再干净的身体和灵魂。这样的自己，怎么有资格去沾染明麒那样干净的人？怎么配得上那样明亮的爱意？他只会把那份美好也拖入这无边的黑暗里。

自我厌恶像海浪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肮脏、不堪，所有的温暖和美好都与他无关。他就应该待在陆人杰为他划定的牢笼里，这才是他该有的归宿。靠近光明，只会灼伤自己，也玷污了光明。

然而，苏牧的话，明麒的笑脸，又像微弱却执拗的星火，在他冰封的心湖上闪烁。“你还有的选……”真的还有选择吗？他还有勇气选择吗？

他痛苦地闭上眼，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内心两个声音在激烈地拉扯：一个嘶吼着让他继续沉沦，安于现状；另一个则微弱却不肯熄灭地呼唤着他，让他看向那扇可能通往光明也许布满荆棘的门。

夜风吹过，兰花摇曳，幽香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