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宸推开里间另一扇厚重的实木门，一股浓郁醇厚的雪茄香气与威士忌的味道扑面而来。与外面音乐喧闹的包厢不同，这个房间显得格外安静。柔和的壁灯和每张沙发旁独立的阅读灯在缭绕的淡蓝色烟雾中切割出一个个光影交错的角落。几个男人散坐在宽大的皮沙发里，低声交谈，手中多半夹着粗壮的雪茄。

苏牧跟在狄宸身后踏入这个空间，目光下意识地扫视，下一秒却猛地定住了——在房间一侧靠墙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一个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李演。李演显然也看见了他，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惊讶，但随即，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让他们迅速移开了目光，表情恢复自然。

这时，一个穿着深色定制西装、气度沉稳的男人笑着迎了上来，向狄宸伸出手：“狄总，来这边请。”苏牧认出，这人正是陆人杰。

“陆总客气了，”狄宸与他握手，语气从容，“今晚倒是巧，走到哪儿都能碰到熟人。”他说话时，陆人杰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狄宸身后的苏牧，眼神只在苏牧脸上停留了半秒，便已记起——马场，那个和李演邻居在一起的年轻人。陆人杰的记忆力确实惊人。

“狄总，这边请坐。”陆人杰优雅地侧身，将狄宸引向主位沙发。

狄宸微微颔首，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侧过头，朝稍落后半步的苏牧唤道：“苏牧，过来。”

苏牧立刻收回打量环境的视线，快步走到狄宸身边，依言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陆人杰脸上带微笑，目光在苏牧身上礼貌性地停留，语气带着探询：“这位先生是……？”

“苏牧。”狄宸的回答简洁，没有附加任何头衔或关系说明。

陆人杰是何等人物，瞬间了然。他脸上的笑容不变，朝苏牧微微点头：“苏先生，幸会。”

苏牧感受到对方目光中的打量，只是点了点头：“陆总，您好。”

陆人杰随即转向坐在稍远处阴影里的李演，声音提高了一些：“李演，你之前那个事情能顺利过关，多亏了狄总关键时刻高抬贵手。还不快来敬狄总一杯，好好谢谢狄总。”

李演闻声，端着酒杯从阴影中站起身，走到狄宸面前。他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微微欠身：“狄总，上次项目上的疏忽，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感谢您的谅解和继续信任。这杯酒，我敬您。”

狄宸慵懒地靠进沙发背，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闻言，只是用另一只手随意地拿起面前茶几上刚倒好的酒杯，朝着李演的方向略抬了抬手腕：“过去的事了。你后面补救得及时，结果也还算不错。”他象征性地将酒杯凑到唇边，沾湿了嘴唇便放下，姿态居高临下，却理所当然。

李演没有丝毫不悦，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呵呵，李演，你以后可要更用心才行。”陆人杰笑着打圆场，话锋却转向狄宸，“希望下次，狄总和我们机构还能有机会在继续合作。”

“机会总是有的。”狄宸勾了勾嘴角，回答得模棱两可。

李演拿着空杯，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态度：“多谢狄总。”

李演微微颔首，沉默地退回了自己原先的位置，重新融入阴影中。紧接着，房间里的其他人也纷纷端着酒杯上前，轮流向狄宸敬酒寒暄，气氛看似热络，却透着明显的阶层与距离感。

在整个过程里，陆人杰看似在与旁人谈笑，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掠过安静坐在狄宸身侧的苏牧，以及退居一隅、面无表情的李演。他捕捉到了最初那瞬间的眼神交汇，以及此刻两人之间那种刻意维持近乎完美的陌生感。一种带着玩味的笑意，在陆人杰深邃的眼底一闪而过。

“狄总，尝尝这个，刚到的货，品质相当不错。”陆人杰面带微笑，朝侍立一旁的工作人员微微颔首。一位穿着笔挺马甲的服务生立刻端上一个精致的木质雪茄盒，里面整齐排列着深褐色油光发亮的雪茄。

苏牧心里嘀咕了一句：狄宸平时根本不抽烟的，应该会婉拒吧。他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对狄宸的生活习惯已经足够了解。

然而，狄宸的目光在雪茄上停留片刻，随即淡然开口：“好，可以试试。”

陆人杰眼中闪过满意，亲自拿起雪茄剪，动作娴熟地处理好茄帽，姿态恭敬地递到狄宸面前。狄宸接过，修长的手指从桌上拿起一个造型优雅的喷□□，并不急于点燃，而是先用手轻轻转动雪茄，让火焰均匀地炙烤着茄脚，待边缘微微碳化泛白后，才凑近深吸一口，橘红色的火光明灭间，雪茄被顺利点燃，散发出醇厚的香气。他缓缓吐出一缕灰白色的烟雾，动作优雅又老练。

苏牧有些看呆了。他发察觉，狄宸在这个房间里的气场，与之前截然不同。在赛车派对和友人包厢里，他是松弛的、甚至带着点随性的；但在这里，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属于绝对上位者的沉稳与疏离。这种切换如此自然，又如此泾渭分明。

狄宸吸了两口，品味片刻，颔首道：“嗯，还不错。”

“你……你会抽这个啊？”苏牧终于没忍住，惊讶地脱口而出。

狄宸闻言，挑眉侧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好像从来没说过……我不会？”

“可你平常根本不抽烟的啊。”

“香烟不碰，”狄宸放松地靠回沙发背，指尖夹着雪茄，“雪茄偶尔会品一品，不多。”他说着，将手中那支点燃的雪茄递向苏牧，“要不要试试？”

苏牧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几乎要放出光来。他强压住内心的欣喜，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好啊，我试试！”内心早已有个小人在地上疯狂打滚：间接接吻！这算不算间接接吻！啊啊啊！

他接过那支还带着狄宸指尖温度和唇齿气息的雪茄。

“慢点吸，别像抽普通烟那样猛，”狄宸出声提醒，“在嘴里含一会儿，感受味道。”

苏牧依言，小心翼翼地将雪茄凑近唇边，模仿着狄宸的样子吸了一小口。浓烈而陌生的烟气瞬间涌入鼻腔和喉咙，带着一种厚重的辛辣感和苦味，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味道。他立刻皱紧了眉头，被呛得轻咳了一声，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脸上写满了嫌弃：“唔……不喜欢。”说着，忙不迭地将雪茄递还给狄宸。

狄宸看着他被呛到的模样，眼底掠过笑意，接回雪茄，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放到唇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苏牧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动作，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再次擂鼓般响起，内心的小人又开始尖叫：他不嫌弃！他一点都不嫌弃我！嘿嘿嘿！傻乎乎的甜蜜感瞬间漫上心间。

陆人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保持着完美的社交笑容：“苏先生第一次尝试，不习惯很正常。我这里有口感清淡些的款式，要不要换一种试试？”

苏牧赶紧摆手的：“不用了不用了，谢谢陆总好意。”

陆人杰笑了笑，不再勉强，转而看向狄辰：“狄总，张董和郑总他们在后面小厅，要不要过去坐坐，聊几句？”

狄宸点了点头，将雪茄在烟灰缸边轻轻点了点：“好。”他转向苏牧，“你在这里坐一会儿，等我一下。”

“嗯，好。”苏牧立刻点头，表现得十分乖巧。心想：狄宸走了，他是不是可以悄悄去找李演说句话？

然而，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到陆人杰仿佛不经意地也对角落里的李演说：“李演，你也一起来吧，正好有些细节可以聊聊。”

李演闻言，沉默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跟在了陆人杰身后。

苏牧看着他们三人离开的背影，尤其是李演也被叫走，心里那点小算盘落空了，只好无奈地重新坐回柔软的沙发里，拿起面前的苏打水喝了一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个奢华的房间。

陆人杰在离开房间前，脚步微顿，目光极快地扫过独自坐在那里的苏牧，随即向门口一位侍者递去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那名侍者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后将注意力更多地投向了苏牧的方向。

陆人杰、狄宸和李演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包间深处的另一扇门后，厚重的门扉无声合拢。

那名侍者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手持醒酒器，动作轻柔地为苏牧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酒杯添上少许琥珀色的液体。

“先生如果觉得这里有些闷，”侍者声音低柔，面带职业化的微笑，伸手指向包间另一侧一扇虚掩的门，“包厢后面连通着一个独立的小花园，虽然不大，但很清静，这个季节有些花正开着，您可以出去透透气。”

“哦？还有花园？”苏牧有些意外，这地方真是别有洞天。

“是的，花匠打理得很用心。”侍者微笑着肯定，随即又递上一块雪白温热、散发着淡淡柠檬清香的毛巾，“先生，请用毛巾擦擦手。”

“谢谢。”苏牧接过毛巾，擦了擦其实很干净的手。

侍者完成服务后，微微躬身，又退回了原先的阴影角落。

苏牧独自又坐了几分钟，这种被单独留下的感觉并不好受，他拿出手机，给狄宸发了条简短的信息：「里面有点闷，我在包间后面的小花园透口气。」然后，他站起身，朝着侍者指示的那扇门走去。

在他走向花园的瞬间，角落里的侍者目光微闪，迅速而隐蔽地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了出去。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夜风迎面吹来。眼前果然是一个精巧的的小花园，面积不大，但曲径通幽，点缀着几盏光线昏黄的石灯笼。各色花卉在夜色中朦胧绽放。苏牧深吸一口气，他信步沿着鹅卵石小径往里走，忽然，一股清幽冷冽的兰花香若有若无地飘来。他循着香味走到庭院一角，假山叠水旁，一丛兰草在阴影里静静吐露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