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姬山形幻师府地处离国西面,其景致与他处不同。它隐在群峰围绕的高山幽谷之中,周遭是云气缭绕的雪峰,萧瑟苍冷。山谷中有处温泉,名曰望斯泉,终年温润如汤,处处日和风暖,花草成行,尤其是遍野的芍药,艳紫的裙裾,透粉的花团,这里娇滴滴的一片姹紫嫣红,那里粉妆玉琢的一隅,无不令人心醉神迷,就连山中的鸟雀虫兽都聚在此处安了家。
白日里,山中绚烂热闹,到了夜晚,花影重重,凝香扑面,又别是一番幽静迷醉。
涂月溪和萧遥刚到形幻师府时,天色尚早。司上青有客在,未与他们会面,便安排几个小徒、丫鬟下人接应。两人赶了两日路,歇至傍晚时分,两人被一同请去花亭用晚膳。
过年的灯笼将府里映照得一片祥和。形幻师是个细致的人,早命人在花亭中备好了酒菜。涂月溪忆起,小时候她父亲跟她描述的美景,恰如此处一般无二,她置身其中,如同入了梦境。
此行,他们是为了找到涂千里的下落。她借着山中的银月,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倍感亲切,不由得从惆怅的心绪中也生出几分希望,对她父亲也曾拜在形幻师门下的推断又添了信心。
萧遥见她难得抛却了几多烦恼,便陪她多喝了几杯。没等到形幻师来,无防,白姬山中微醺的风吹在脸上痒痒的,涂月溪面色红润,他怕她醉倒,便推将着,让她早些睡去。
涂月溪还没走到房间已觉头重脚轻。她一边随着几个丫鬟在花丛中七绕八拐,一边身心恍惚地胡思乱想着。许是第一次喝酒不胜酒力,抑或被这漫山芍药的馥郁之香熏过了头,她急切得想要现在就跑去问问这位司上青玄主,是不是她父亲其实就在这谷里?
她打量几眼身边这几个丫鬟,甚而白天见到那几个,一个个都长得十分标致。还有她见到的那几个修徒,却都颇有些形貌奇特。她记得,有个狐媚眼鹰钩鼻的少年,还有一个手指长长、脖子细白,说起话来耳朵会忽闪几下的姑娘,这让她不禁想到了她父亲——莫不是形幻师的徒弟们长相上都有某种特质?
都说女儿像父亲,可她觉得自己似乎不太像。不过,喝了酒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耳鼻舌,还好没有长出什么三角眼、招风耳、长犄角、倒刺舌的异相。她浮想联翩着,长相迥异大可以是成为形幻师徒弟的某种要求。她脚步飘起来,欢快得好像奔向自己的父亲。
到了房间,还没等涂月溪坐下,门外人影晃动,一阵碎脚步声,又来了一波丫鬟在外面围了一圈。她朝外瞧一眼,她们一个个提着鱼燕灯盏,玉露香烛,端着寝衣玉衫,鲜草花蕊,好似仙女儿下凡。
这时,进来一个裙衫与她人不同的丫鬟,躬身行礼,道:“姑娘,奉司玄主之命,请您到望斯泉。”
她听说,这望斯泉在形幻师府中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去的,据说可以涤去心劳身乏,沐洗百业铅华。她原想借着酒意就睡去了,司上青如此安排,她约莫着,许是沾了萧遥这个移幻师的光,正踌躇着,那丫鬟含着笑又躬身相请道:“还请姑娘莫要推辞。”
于是乎,她没扭捏,带着几分新奇便随着她们去了。
望斯泉水终年恒温,其上袅袅氤氲着水气,涂月溪浴身其中,静夜中水流淙淙,还听得到夜莺嘶鸣。不一会儿,她便觉酒意全无,闭上眼甚至能感受到微弱的灵力在体内的流窜,似在云水之间。
整个人刚松懈下来,她忽听得青苔石壁的隔面有别的响动。留下的两个丫鬟都远远地守在外面,她壮着胆子问了声是谁?然后缓缓挪向石壁那边。
“月溪?”隔壁传来萧遥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也会来的。”
她怔了一下,他声音爽朗,她却说不出句话。
萧遥静听无音,方觉自己像个色胆包天的登徒子,赶忙解释,“哦,我没那个意思,那个……实在是盛情难却。”
半晌无语,生气了?萧遥动也不动,一紧张又说错话。
涂月溪不知那边情形,听似有水声,方问他。“怎么你那边也有泉水?”
“哦,你有所不知,你我所在的泉皆是望斯泉,水中相通,只因形幻师的那些个易颜术、易形术啊,通常只可维持一段时间,若要使人彻底改变,除高深玄术,还需借这泉水的修复之力,故此,来者无论是男是女都多有不便,他才让我师父帮他立起了这么一座石壁。”
“你知道的还挺多,我一直以为易颜术都是暂时的呢。”
“嗐,依我看,那些暂时的变幻也没什么不妥,你可能不知,司上青除了喜欢美酒,还对各种美丽的皮囊感兴趣,彻底的易颜易形,过程其实很痛苦,我是不能理解为了什么值得有些人这样做。”
涂月溪也不理解,但一想到她父亲,不免辩解几句。“也许……这样做的人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被别人的看法左右了吧。”
萧遥看不到她脸上此时有那么一丝丝的惆怅,仍继续发表着自己的看法,最后还调侃,就算涂月溪有一天变成个丑八怪,他也会待她如初。
涂月溪偏不爱听,回嘴道,若他变成丑八怪,她就一脚把他踢开。
“真是最毒妇人心!”两人咯咯地笑起来,笑声从泉中越飘越远。
这一刻如此短暂。萧遥的笑戛然而止,他想到了自己的新灵石。他是萧遥,不仅仅因为他的相貌,现在的他是他的过去所塑造,而他的过去有那么多的光景是同涂月溪一起,失去了过去,是不是就失去了自己呢?于他而言,记忆可不可以也像外表一样无足轻重?大家都丑便无人在乎,记忆或者也是一样的道理,都忘了才算公平,单方面的忘记变成一种背叛,把原本可以绚烂的变成一滩烂泥,让记得的那个人深陷。
他犹记得,春物节集市上,他想不起两人小时候在白子南寺庙的时光,似是那悠悠的钟声把他的记忆给撞碎了。他兀自沉默着。
涂月溪此时已觉困乏,打算回去。萧遥叫住她,问她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在河边他和别人打架,结果被他们扔到了冰冷的河里,他怕他父亲骂,没敢回家,求着她外婆赵文兰帮着撒了个慌,才得以留宿在她家烘干衣服再回去。
涂月溪说:“记得,都是因为别人欺负我,说我克死母亲,吓跑父亲,你才跟他们大打出手。……”她本想说自己就是从那时起,才放下戒备,把他当做最亲近的人,却没说出口。
“要是有一天,这些以前的事我记不得了,你会不理我吗?”萧遥问她。
涂月溪被他问得一头雾水,反问:“你在水里泡傻了吗?怎么会不记得?你要是不想记得,我便不去理你!我走了,不听你这些胡言乱语。”说着她便往泉边去。
萧遥以为她是生气,马上急中生智,趁她还在水中,集中意念,结了个水灵手印。
涂月溪还未出水,只觉脑际中画面一闪而过,在萧遥的心感灵中看到了自己那晚给他烘烤衣服。
“你看,月溪,我们同在水中,这样心感灵,你一样可以让我记起以前的事。”
涂月溪总觉得他今晚怪怪的,莫非做了移幻师真的要跟以前的人和事疏远?她没理他,自去穿好衣服,临走冲着石壁那边留下一句:“我不会不理你的!不过,你要真有一天连我都不记得了,我就亲手把你扔河里,没人给你烤衣服。”
次日晨起,萧遥叫上涂月溪一同去见司上青。昨夜之事两人都没再提。萧遥看她画了个浅浅的朱唇,发髻侧插了一支粉白润开的芍药,还戴上了他送她的比翼鸟白玉耳珰——恰是她在春物节集市上曾爱不释手的那对,玲珑剔透的一身丁香色齐胸罗裙,裙带飘飘,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风姿绰约。一刹那间,他才发觉面前这个女子早已不是以前千暮城那个懵懵懂懂的丫头了。
相隔这几年,他们两人各自成长,他一直把再见到她作为一种期许,那她呢?是不是也如他一样期盼着有一天可以再见到他?而现在终于如愿以偿?这对耳珰,他在玉石之中注入了灵力,无论她走到哪里,需要他时,他都能感应得到。他心中生出万分欢喜,今日她戴上了,可见心中有他。
进了跨院,不远处传来啼哭的声音,他两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花厅前或立、或跪着好几个下人,对面塌上半躺着一白衫男子,塌前跪着一丫鬟,低头手捧茶盏鲜果,男子冷脸吃着盘里的葡萄,没吃几颗,又伸长了手指戳向空气,训斥下跪着的两个人。
“你们两个小蹄子,还想一跑了之?”他抓起一把葡萄掷过去,“不准哭,再哭,把你们脸都变成猴儿屁股。”
涂月溪在继任仪上也见过司上青,印象中儒雅风流,怎么今天变了个人?是不是人一发火脸都像是被人拧了几把一样?她慢下脚步,悄省问萧遥:“那是司上青?好像正生气呢,咱俩……要不要等会儿再过去?”
“没事儿,司上青向来这样,他府里的人,没有不被他骂的。”萧遥见怪不怪,涂月溪拽了拽他,让他慢下来等等的。
这边又听司上青提着嗓子没好气地嚷着:“让你们在府里服侍我两年,还委屈你们了?是谁让你们变美的?人变好看了,脸怎么就不要了呢!瞧瞧瞧瞧,就你俩聪明,我看,管给你们什么脸,你们照镜子都不认得自个儿!在你们脸上刻个美字才合适!”
涂月溪和萧遥躲在树后看着热闹,哧哧地偷笑起来。
“走吧,让人看见我们这样不好。”萧遥仍忍俊不禁,两人便往那边去。
待司上青看见他俩时,他的气差不多消了一大半,于是吩咐站在身旁一个穿青色对襟罩衫的管事人带她们先下去,又特意嘱咐先关三天,每天要看着她俩吃下五大碗白饭。
萧遥同涂月溪立在一面,隐隐地闻着周边散出酒香之气。涂月溪诧异,怕是自己身上的,那实在太失礼,就悄悄问了萧遥一句。
他睥了眼茶盏,耳语道:“喏,茶盏里盛的是酒。”
司上青慢悠悠从塌上起身,请二人里面坐。刚刚那一帮人眨眼间已退得干干净净,只剩塌后面站着的两个丫鬟仍端着酒香四溢的茶盏,他拂了拂袖,示意她们下去,三人随即进了花厅。
司上青先是自嘲一番,说是府里下人难管,让他们见笑了,又问起昨夜休息的可好,他抽不开身还怕府里的下人怠慢,接着感慨起萧遥唯一一次来的情形,夸他那时虽是个跟在木堇寒身边的青涩少年,言语不多,但他一眼就看出他将会是下任移幻师的不二人选。如此,他滔滔不绝地又聊了聊他继任后国中之事。
涂月溪坐在一旁听着,他声音清亮悠扬,似是会变声,再细细打量他,素色纶巾轻拢着黑发,眉骨高挑,眼脉清亮,额间一眉心痣如二月的梅,盈红欲滴,脸上已全无怒气,反是换了一张让人掏心掏肺的素面,不但谈吐儒雅,举手投足也是温婉和气,真想像不到刚刚发火的会是他。
他二人聊着,司上青也时不时望几眼萧遥带来的这位红颜,能站在新移幻师的身边,想来也不简单。
萧遥这时向他说明来意,要找一位故人,并坦言之前他和空尘都寻他不到,后来才得知是他的弟子,故此前来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