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惊蛰未过,天地间第一声春雷尚未炸响,朱襄氏已浸在晨雾与喧嚣里。
这是春祭日,祭祀谷神、祈求丰年的日子,也是神农氏公主姜棉的十八岁生辰,更是炎帝昭告天下、设擂选婿的大典。
天未亮,内城已人声鼎沸。各部族的队伍从四方涌来,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飞扬:应龙氏的金翅旗、有熊氏的熊首旗、共工氏的玄蛇旗、夸父氏的巨足旗……中原大小十七个盟族,来了十五个。剩下的两个,一个远在东海之滨,一个已在去年冬天归附了苗国余部,后者正是赤尤平定的功绩之一。祭坛设在内城中央的黍神广场。九层石阶垒起的高台上,供奉着以整块青玉雕成的黍神像。像前燃着九盏青铜长明灯,灯油是用去年最饱满的黍实榨的,香气随烟袅袅,弥漫整座城池。
姜棉坐在高台东侧的观礼席上。
她今日的装束,让所有见到她的人第一眼都屏住了呼吸。
衣裙是橙粉色的,但不是普通的橙,而是用七七四十九种不同颜色的野花反复浸染,才得出的那种特别的颜色,像是将整个闪烁的火苗与天空的晚霞都揉进了丝线里。料子是她亲手缫的丝,经纬细密如蝉翼,在晨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
最惊人的是那件斗篷。浅紫色的貂绒与雪白的棉絮交织,织出云霞翻涌的纹路。那是夸父国的刑夭送给赤尤的一张完整的雪山紫貂皮,赤尤转赠给她。她花了整整三个月,将貂绒拆成细缕,混入自己种的棉花,再请织娘用最古老的纺车捻成线,一梭一梭织成料子。
斗篷的边缘,她用金线绣了一圈极细的黍穗纹。风起时,紫云翻涌,金穗闪烁,她端坐席间,不似凡间女子,倒像从上古壁画中走下的谷神化身。她微笑着和众人打招呼,走了一圈才坐回台上。
她左侧坐着炎帝。帝君今日着玄色祭服,肩上披着象征五谷的五色绶带,神情肃穆,看不出喜怒。
右侧是她的母亲,哑女神农氏帝后。她握着女儿的手,指尖冰凉,眼中满是担忧。再旁边是弟弟姜榆,十二岁的少年兴奋得坐不住,眼睛滴溜溜转,在台下人群中寻找赤尤的身影。
台下,参赛者的席位一字排开。
最显眼的是庚辰。应龙族族长今日未着战甲,而是一身月白深衣,金冠束发,腰佩玉珏。他坐得笔直,眼瞳半阖,仿佛周遭喧嚣与他无关。
庚辰左侧隔三个席位,是莘野城的姒宇。那是个眉眼温润的青年,一身靛蓝布衣,手中把玩着一管竹笛。莘野城以商业闻名,姒宇是这一代最出色的武器制造人与商人。
再往右,是共工氏的水正玄冥。他肤色苍白,眼瞳是罕见的灰蓝色,长发以水草束起,指尖总萦绕着一缕湿气。还有有熊氏的少典,熊皮裹身,体格魁梧如小山;祝融氏的火正重野,赤发如火,腰间挂着一串燃烧不尽的炎石;甚至还有远自西王母国而来的巫师昆仑子,面覆白玉面具,气息阴冷如渊。还有赤尤最好的朋友,夸父国的刑夭也来了。
而赤尤,坐在最边缘的席位。
他今日穿了姜棉为他新制的衣裳,墨色加绒深衣,襟口与袖缘用橙线绣了简朴的云纹。没有佩玉,没有金冠,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鞣制过的皮绳,那是刑夭送他的紫貂的皮。
他坐得很稳,双手平放膝上,目光偶尔抬起,与高台上的姜棉短暂相接。每当这时,他眼中那层战斗前的冰壳便会融化一瞬,露出底下深潭般的温柔。
黎破、阿辅、阿广、阿巨都站在他身后的观礼区。阿弼太小,被阿巨抱着,也在人群里张望。阿文也从莘野城来到了朱襄氏走到赤尤身后,还有站在庚辰身后的阿武也看向赤尤微笑。
但今年的宾客中,多了一面从未出现在中原会盟场合的旗帜。
雪白色旗面,以银线绣着展翅的雪鸮,旗杆顶端悬挂着一串兽骨制成的风铃,赫连国,处于西北境雪原下山谷的国度,冬日以驯养雪狼闻名,与中原素无往来。
旗下,一匹通体雪白的巨狼安静伏卧。狼背上侧坐着一名少女。
她约莫二十出头,乌黑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发间缀着冰晶与狼牙。一身雪貂皮裘,领口袖缘镶着深紫色猞猁毛,腰间束着镶嵌宝石的革带,脚蹬鹿皮长靴。最惊人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是极浅的冰蓝色,像封冻千年的冰川深处透出的光。
赫连雪。
北境赫连国的公主,去年一起对抗沙匪的勇士,与姜棉同吃同住数日,结下深厚情谊。此番不远千里南下,是为贺闺蜜生辰。
只是她没料到,赶到时正逢这场震动天下的选婿大擂。
“雪儿!”姜棉从观礼席上站起,眼中满是惊喜。
赫连雪翻身下狼,白狼低呜一声,乖顺地伏在她脚边。她大步走向高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不仅因那匹巨狼,更因她周身散发的、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凛冽气息。
“棉棉,生辰吉乐。”赫连雪在台前停步,仰头笑道,声音清越如冰玉相击。她解下腰间一个皮质水囊,抛给姜棉,“北境万年冰川下取的寒泉水,酿的雪黍酒,贺你生辰。”
姜棉接过,触手冰凉。她眼眶微热:“你怎么来了?冬日里从雪原到中原,至少要走两个月。”“听说你要嫁人,我能不来?”赫连雪挑眉,冰蓝眼瞳扫过台下参赛者席位,最后定格在赤尤身上,停留片刻,“这个赤尤还挺有毅力,这大半年来听过不少他的事迹。”
姜棉脸颊微红,点头。
赫连雪笑了笑,忽然转身,走向参赛者席位。
“公主,这是男子择婿擂台。”司礼官连忙阻拦。
赫连雪回头,冰蓝眸子瞥了司礼官一眼。那眼神并不凶狠,却让老官浑身一冷,讪讪退开。
“谁说女子不能参赛?”她走到空着的席位前,径自坐下,“赫连国以勇者为尊,不论男女。今日这擂台,我赫连雪也来凑个热闹。”
全场哗然。炎帝从观礼席上起身,目光落在赫连雪身上。良久,帝君缓缓开口:“赫连公主远来是客。既然愿参与,便依擂规。只是刀剑无眼,公主须谨慎。”
“谢帝君。”赫连雪抱拳,那是北境的礼,干脆利落。
赤尤看着这位突然加入的北境公主,眉头微蹙。他感觉到,这个女子身上有某种危险的气息,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强者气场。
赤尤心想,“这个赫连雪看起来更强了。我得小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