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濯无意再与玄真多说,扭回头,盯着虚空,木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谢蜚一声不吭快步从中间穿行而去,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儒青搀扶起玄真,定定地在温灵濯面前站了一会儿。
纵使温灵濯赌气并不回应也不要紧,儒青只是微微点一点头,轻声说完最后一句:“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二位,告辞。”
温灵濯仍然没有反应,刻意挺直的脊背有些发僵,但始终不肯松下一口气,直勾勾盯着不知哪处。
他等了许久,雨雾带来的水汽扑了满脸,温行云才舍得迈步从阵中转身,姗姗来迟。
温灵濯看了她许久,没有贸然出声,直到她问起来三言两语简单说起方才的对话。
温行云没说什么,轻轻嗤笑了声。
温灵濯问:“不追上去吗?”
她苦笑,眸中茫然一片,沉默半晌,末了也只是说:“我不知道。”
“那时的我是怎么做的?”她忽而好奇,随性问向温灵濯。
“我也不知道。”温灵濯回以苦笑的表情,耸耸肩,尽量把话语说得轻松些,“这时候我该在鹤云山和不见人影的温行舟闹脾气呢,等你再回来……等你回山的时候,爹死了,你还怀着鸢鸢。”
温行云有些诧异:“……鸢鸢?”
欸是哦,这时候他娘压根不知道自己还生了个女儿。
呃,现在想想似乎好像,呃,他和他妹居然是同父同母么……
温行云挑着一边眉,整张脸皱作一团,显得表情很呆滞,待过一会儿她明白过来了又变得尤为古怪。
温灵濯有些赧然,脸色绯红,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定了定神,他强压下乱七八糟纷杂的思绪,“只管去做就好,娘,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温行云叫他这话逗笑了,忍不住屈指敲敲他的脑门,“什么叫我做什么都是对的……”
“若是我不放他们走强留下谢蜚,人间战火百年不休,死伤相藉,你也觉得我是对的么?”
不期然对上眼,温灵濯冲她笑了笑,“对。不可以么?”
“我有私心,我不是圣人。”温灵濯垂下眼,指尖相互摩挲着不由自主攥得更紧,“不可以么?”
温行云哑然失笑,盯着他的眼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拍拍他的脑袋,“自然可以。”
修士也不过是寿命长了些的人,是人皆有私心。但越是他们这样的人,才更应该为自己的私心负责。
倘若顾迢之还活着,当他得知自己存在具有何种意义时,他会怎样呢?会和温行云现在一样内心忧愁而煎熬吗?
他会想念凡人的生活,会想回到温行云的身边,也正因如此,他不得不先将这份力量带来的使命完成,而后再论红尘之中未能了却的牵挂。
温行云对此毫不怀疑。
于是她定下决心,从那一丝惶惶的迷茫与不安中抽离,“我们去宣国吧。”
儒青盗走伽蓝钟一作诱饵引顾迢之上远山寺,二为聚灵以唤醒体内神息,这三,必然是为宣国与北地妖王即将开战做准备。
宣国妖祸肆虐,儒青求神息便为此事。
早些了结丹元神君的遗愿,恢复人间安宁,或许能用伽蓝钟送温灵濯回到来处,或许她的顾迢之有朝一日能够回到她身边……
温灵濯久久凝视着她,往前一步,又半步,轻手轻脚拥住她,感受到双臂之下母亲身体猛地震颤着,最终只剩一声叹息。
*
他们穿行人间各国和南北妖地,见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尸体腐烂惹来蝇虫蛱蝶,叮咬过流民肌肤传播疫病,又死了无数人。
温灵濯不忍,就地扎了个药庐,和温行云留了下来。
画阵隔绝疫病蔓延,焚烧所有尸体,忙进忙出照料病患,人手稀缺,温灵濯把脉诊治时绝大多数粗活都得温行云操持。
每每温灵濯看向她,或许是察觉了他目光中的隐隐歉意,温行云总回以欣慰一笑。
一如,裴清溯给他编织的幻境里见到母亲时那样,笑吟吟地说娘永远为你骄傲。
停停走走两三月,流民堆前头忽地吵吵嚷嚷起来,沿途捷报传遍,常山军大胜!
一时欢呼呐喊声不绝,保住了这座城,他们就有了喘息的时间,在此处安定下来,不必东躲西藏流离失所。
宣国临近北地,就领土界限线和妖族争了不下几代。
就温灵濯所知道的,到宣文帝时,九国纵横与妖合谋,内外夹击企图灭宣。八州十六城,赔的赔割的割,帝后死在南迁途中,幼帝草草即位,守着可怜巴巴剩下一点的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