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三性,善、恶、无记。”
“体顺真性,为善;体逆乖理,为恶。①”
少年温行舟昏昏欲睡,一头从蒲团上栽倒下去,笔挺挺躺在地上装死。
那人被他动静打断,温和地看向地上耍赖不肯再听的徒弟。
“不想学了?那我去和阿云说说。”那人故作体贴,摇摇头就要起身,“你还是乖乖当你的山大王去,不必跟着我。”
“你!威胁我?!”温行舟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气鼓鼓瞪着他,“我是来学卦的,不是来出家的!”
那人耸耸肩,依旧浅浅笑着,“要学命卦修心道,便不得不通人性、知本源……”
怎么又开始了?!
温行舟哀嚎一声,痛苦地捂住耳朵,“师父师父别念了……”
那人终于收了神通,好整以暇敛袖抻袍,端坐在蒲团上,“你究竟为什么要跟我学心道?”
温行舟一顿,撇撇嘴慢悠悠松开手,“好玩儿呗。”
“现在还好玩吗?”
“……”
那人叹道:“我的确有意捉弄你。不过实是没想到,你至此不肯知难而退,竟然是真心的。”
“废话!”温行舟躺着不起,有气无力,“不然我费这功夫听你念半天经!”
那人笑眯眯:“所以为什么呢?”
温行舟默了默,似是有些忸怩,坐起身来时望向那人的目光与平时大不相同,也许是孺慕也许有崇拜,还有些别的复杂情绪。
他别别扭扭不肯抬头,瓮声瓮气:“我想和你一样厉害,能一眼就看穿姐姐的心,能拨拨手指就测算出未来的事……姐姐总是有很多秘密,也背负了很多压力,她不肯告诉我,却愿意让你知道。”
温行舟小声嘟囔:“这不公平。”
两个骗子……从来都不公平。
……
听到谢蜚口中熟悉的语调,温行舟难免回忆起往事,多年成长后的游刃有余在此刻分崩离析,露出些年少时的冲动来。
他近乎愤恨,双目中的杀意有如实质,要将人千刀万剐,“闭嘴!少用这些话来恶心我!”
温行舟死死盯着谢蜚,咬牙切齿,用力地咯咯作响,“这世上唯有你最不配提起过去!可笑……那种东西你谢蜚有吗?”
这场单方面的争吵以王羽响亮的哭声告结。
谢蜚面不改色轻轻颠了颠怀中的婴儿,无果,便啧了声,点睡穴迫他昏过去。
他抬眼冷冷回视,作势要转身离去,“你还有事?”
“你说过,你不杀生。”究竟还剩几句实话?
“你既不认我是你的师父,又是凭什么指望我认下‘他’承诺你的话?”谢蜚失了耐心,不欲多言。
温行舟飞身拦下他,“这个孩子你怎么打算?”
谢蜚不以为意:“送回去。”
“你的意思,还是万象盟的意思?”
谢蜚挑了挑眉,侧头引着他的视线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血肉尸身看去,眼中意味不言而喻。
温行舟:“为什么杀他?”
谢蜚:“和司星监的人一样,涉案者不留。”
听出他话里暗指,温行舟眉心一跳,“陈氏灭门果然是你们的手笔!”他勉强冷静下来,冷冷嗤笑:“就因为江北郡守曾经有意设立容妖所?”
“不只是有意,他已经这么做了。”谢蜚淡淡,语气平平毫无波澜,“陈府甚至藏有不少妖族,花、草、池鲤、垂柳……妖息弱得微不可闻,散灵之后全都被姑获的气息掩盖。”
“人间什么时候成了他们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即便如此,万象盟也无权私自处置!”温行舟更进几步,拢紧眉盯着他,“妖族内乱迫不得已,一如宣国流民。”
谢蜚却笑:“这话说给我听没什么用。”他又摆出熟悉的、温和的模样,轻轻道:“温行舟,你谁也救不了。”
这番言论相当剜心,仔细想想,似乎温行舟也说过类似的话。
于是他愣住,慢慢道:“是啊,你是教过我。”
温行舟再无话可说,朝他伸出手,平静无声接过熟睡的婴儿。
临走前温行舟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自认问心无愧,可有想过一意孤行的下场?”
谢蜚没有停留,交付了孩子之后他收了禁制,将尸体碾成粉沙纷纷扬扬消失不见,满意地拍拍手上灰尘,径直往院外走去。
就在温行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之前,谢蜚迈过门槛,偏偏头只露出半张侧脸,神情似笑似悲。
“我曾经做过了人,便算不得脱身红尘。有些事非做不可,有些业报也非受不可。”
夜里雾色深深,拂了谢蜚满身湿凉的水汽,他不再开口,头也不回一步一步走进晦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