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懒得管那个出现在妻子身边的男人，他缓缓靠近仿佛毫无察觉的燕兰，目光炽热，一瞬不瞬凝在她的背影。

在他伸出手想要将人拥进怀里的刹那，燕兰闪身躲开了，隔着半米与他对望。

漱玉殷切地伸出手，露出堪称柔情的笑，“来。”

燕兰没动，“这是怎么回事？”问得是古怪的幻境。

漱玉的手落了空，就这么僵在两人之间。他幽怨地盯着她，“如若将你困在我的幻境，想必你绝不会对我留情。”

“为什么你突然变了呢？明明是你，是你先对我这么好，是你给我希望给我爱！为什么不要我！”

漱玉猛地抓住她的双肩，手指发劲几乎陷进肉里，隐隐约约能听见骨头咯咯作响，他却什么都不再顾忌，痴痴地缠问她，不肯放过她。

“我不爱你。”

喀嚓，她听见左边肩胛骨断裂的声音，轻轻一动就蔓延难以忍受的疼痛。

“对不起。”漱玉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往她体内注入妖力。

却被燕兰身体里强烈排斥震开，妖力四泄散逸。他不死心，强忍着反噬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在怀里，“我爱你。”

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

那些妖力散作幻境夜幕的漫天星辰，一点一点流失，直到漱玉发现不对劲，也已为时已晚。

“我改主意了，漱玉。”燕兰终于动了，回握住他的手，擦去他嘴角的血渍，“……和我一起死吧。”

“不……不，燕兰……”

漱玉攥紧了她的手，用尽剩余未被吸收殆尽的妖力拼死抵抗逐渐缩压的幻境。

“裴青溯！”他高声叫着，“你若是出尔反尔，就永远也别想得到千颜丹！”

燕兰捧住他的脸，强硬掰往自己的方向，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温柔，“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水妖族早已败落，你恨的、爱的也已湮灭，永无来生。你还要什么，还放不下什么？”

漱玉歪歪头将脸贴在她掌心，眼泪顺着脸颊沾湿了她的手指，他轻声呢喃：“我不能死。”

“我不择手段苟且偷生到现在，只是为了活，我要活着，我得活着。”湿意越来越重，在燕兰的手心蓄起浅浅一掬小洼。

偏生他爱的人此刻再也不会怜惜他半分，无情地，收回了曾经无私给予漱玉的一切，目光、情感、力量……如同很多年前他们初次见面，他一无所有，她期望落空。

天幕沉沉坠下，离得很近仿佛就在头顶，幻境层层崩塌，妖力持续地从漱玉身体里抽离，他的手失了力气，只能虚虚搭在燕兰托着他脸的那双手上方，始终没有松开。

强大的力量对于有限的载体而言便是灾难。妖力源源不断被漱玉强制送进裴青溯的体内，无数气乱窜在经脉之中，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就要爆体而亡。

是漱玉在报复他毁诺。

“我突然不决定否认了。”裴青溯喉口嗬嗬作响，呕出一滩鲜血，半跪在地强撑着笑出声，“也许我们就是同类。”

“在这个世界上，你与我最相像……”妖气始终萦绕着他，充斥着他整个身体，强迫他与之融合，“可我不打算成为你。”

“如果不能两败俱伤，那我们就看看谁能活到最后吧。”

疯子。疯子。

你不是想要活吗？现在又找什么死？

那个被他视为镜子另一面的人，打破了他所认为共识的、赖以生存的信仰。

到底是为了什么，让你不惜放弃生命也要与我同归于尽？

漱玉想不明白，他迫切地寻求燕兰的视线。可那无动于衷的目光刺痛了他，他忽而觉得悲哀，急切的、冰凉的吻落在她唇上，“你呢？你为什么愿意和我一起死呢？”

燕兰仿佛被这个吻灼烧到，呼吸渐渐急促，带着挥之不去的热意，“我不爱你。”

“你就当是我……为此感到愧疚。”她手上用力，抹去已经风干的泪痕，摩挲过干涸的泪腺，“我对你的感情，很复杂，有过幻想，期待，又失望。或许是我造成了你的执念……我难辞其咎。”

“我不想当什么女王，我对这个国家没有感情。从出生我就是低等小妖，毕生所求只为一席之地。”

“当我在沙坑看见奄奄一息的你，不被族群接纳的你，没有容身之处的你……我看见了我，曾经的我。”

“一如现在的你，用同样的目光，看着那个孩子。”

“你还有愿望吗？”燕兰与他额头相抵，沙妖没有泪腺，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湿润，仿佛雨落在脸颊，“我没有了。”

“那就这样吧。”漱玉闭闭眼，最后一滴泪溢出眼眶，他轻轻松开紧握着的手，发自内心地、愉快地弯弯唇角，“也不算太差的结局。”

他的手指划过燕兰被蹭上水渍的侧脸，留恋不舍，顿了顿，用尽最后一丝妖力撕开了心域，在幻境坍塌压成一线的最后一刻将燕兰推了出去。

“至少，我希望，在你的目光中走向死亡。”

或许这就是他们追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超越生与死的界线，让人甘愿为此牺牲。

或许他仍然懵懂，或许镜子另一面的那个人，会在某天给出一个完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