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讥带讽,直骂得小萝卜头们狗血淋头,慌慌忙忙作鸟兽散。
见他们跑了,温灵濯长长叹出口气。
天知道他怎么就走着走着又进了古怪的幻境里,半天摸不着头脑。不过经此一事,他也大概猜出来这究竟是谁的魇梦了。
……阿裴走过这些幻境时,会是什么心情呢?
温灵濯不敢细想。
他虽没听阿裴说起过一字半句,但想想也知道没什么好事。
他匆匆要走,腰上环着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温灵濯停住脚,回身揽住小裴青溯,“怎么了?”
“你能带我离开邺州吗?”他紧紧攥着那片衣角,手上太过用力,无意识揉皱了衣裳,“……求求你,带我走吧……”
温灵濯一愣,“你不回家吗?”
他记得阿裴说过,他是邺州屠户家的养子。
见小裴青溯不答,温灵濯也不强求。
他不知道阿裴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被叫作怪物,为什么邺州平定他却被迫流浪。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会告诉你。”腰上的人半张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出声。
没等温灵濯明白这话什么意思,手倏然被抓着一拽,栽进下一幕景象之中。
再抬眼,手上牵着的小孩已经不见了踪影,温灵濯循着悉悉索索的动静往外走,小裴青溯跨坐在院子的墙头,正冲着邻人高声笑。
“哈,是樊大伯啊,”对上男人惊恐的目光,他毫不在意,两条腿在空中晃晃悠悠,“你背着你娘子新找的姘头……我想想,好像是街西李家的寡妇,是不是?”
温灵濯一跃跳上墙,和那男人也打了个照面。樊大伯气得直瞪眼,伸着手指来来回回点着两人,说不出半个字。
“大白天就别想你那些龌龊的事了,”裴青溯冷冷回以一笑,“也少管别人家的闲事。”
每每总是这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男人天天盯着他,不管裴青溯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要在裴屠户面前添油加醋恐吓一番。
裴青溯松开手,刚要狠狠心一闭眼跳下高墙,就被温灵濯眼疾手快捞了回来,拽着他后领足下轻轻一点,稳稳落在平地。
那些话却让樊大伯挎着菜篮回家的娘子听了个正着。
她一动不动站在家门口,恶狠狠盯着裴青溯,冲上来就要活撕了他那张乌鸦嘴。
温灵濯无妄之灾,被连累一起加入战场。他拼命要拉开樊娘子铁钳一样掐着阿裴脖颈的手,又被她的小姐妹扯着头发拽开。
场面越来越热闹,越来越混乱,樊大伯远远观望着,连滚带爬趁乱跑了。
“你男人跑了!跑了!你抓着我们做什么?!”温灵濯几乎崩溃。
有人比他更崩溃。
樊娘子一腔恨意如数倾泄在裴青溯身上,又抓又挠,“你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要听见……”
都说裴家的孩子中了邪,不能轻信。但这话骗骗别人可以,她自己心里怎么会不清楚?裴青溯的话没有一句是假。
“我若是你,先阉了负心汉再和离,好过守着赌徒过日子。”裴青溯撑着手坐起身,脸上清晰印着泛红的巴掌,口中满是血腥气,“你就算杀了我,我也当你懦弱。”
不过是不敢面对,转而迁怒。
纵然樊大伯有一万个不是,他一无是处干什么砸什么,他嗜酒好赌挥霍无度败光了家业……可她嫁给了他十多年,一日是如此,十年也是如此,不过是蒙着眼睛过日子。
原本平静的生活一朝打破,她不能再自欺欺人,可是改变需要勇气,而对着手无缚鸡之力的裴青溯发泄没有任何后果。
究竟是裴青溯可恨可怖……还是她日夜相处的丈夫更可怕?
樊娘子心中一动,松开手,掩着面哀哀哭泣。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却只会小声背地里议论,看啊,裴家的那个怪物,总是带来不幸的事呢。
修士耳目灵光,温灵濯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心里出离愤怒,直直盯着地上的阿裴,蹙眉不语。
他一把牵着阿裴的手将他拽起,头也不回撞开人群带他离开。
人群傀儡一样依旧紧紧跟随在他们身后,只要停下就会一股脑蜂拥而上,反反复复念着怪物怪物。
“让他们滚。”温灵濯烦了。
身旁的人没说话,人群倒是乖乖地瞬间消散。
都看到这儿了温灵濯能想不明白裴青溯什么意思么?
将他困在自己的幻境里,告诉他自己不愿提起的过去、未曾坦白的能力,让他看见自己所有的自私、不堪,绝非善类。
然后呢?
一个劲地强调自己是怪物,想要听到他什么回答呢?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还是逼他接受真正的自己呢?
他心里冷笑,止不住地生气,气的东西太多他自己也想不清楚该怎么说。
他强压怒火,问:“你在哪?”
裴青溯撇开头不答,转而说:“你回客栈吧,千颜丹我会带回来……”
“我问,你在哪?”
温灵濯浑身发抖,鼻头酸酸的,水汽渐渐氤氲模糊了眼前,他一咬牙,扭头就走,“不说算了。”
小臂倏然被人拉住,下意识抓得很紧,又猛地松下力道。裴青溯半抬着手,似乎是想抱他,顿了顿,还是收了回去。
他无措地看着温灵濯眼尾的湿意,轻声,“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