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溯最终停在了叛军临时占据的营地。
不知道是他无知无觉走到了头,还是漱玉有意为之安排了好戏。
他不管不恼,也不问。默默看着幼年的自己拼命咬断绳索,挣脱束缚撒腿就跑,又在无意听心得知叛军纵火烧城的计划之后顿住脚步。
“喂。”
小裴青溯悚然一惊,闻声警惕地张望了下,刚打算撒丫子跑就被人抓着后领提溜起来了。
“放开我!放开我!”他踢腿乱踹,张嘴就咬,都被那人灵活躲过了,仿佛知道自己所有路数似的。
没等他多想,那人倏然一声不吭松开手,啪叽把他扔回地上。
小裴青溯一股脑爬起来,抬眼看清楚了人,骤然僵硬住了身体。
他惊讶:“你、你是……我?”
裴青溯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否认,“是两年后的你,离开邺城后的你。”
“为什么离开,阿爹阿娘……”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怔怔闭上嘴不再说下去。
他却问:“邺城呢?”
裴青溯:“大将军平乱,叛军尽数斩杀,邺州重回安宁。后来,战争也结束了。”
“当时你也听见刚才他们说的火了吗?”
“嗯。”
“……那,要紧吗?”
裴青溯没回,反而温和了神色,“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曾经怎么做。”他的眼睛依旧天真,此时他还没有见过更多生死与悲欢。
裴青溯问他:“你想怎么做?”
他理所当然:“你说大将军会赢,当然去找大将军啊!”
裴青溯并不惊讶,却也不免哂笑。
和当初的自己一样,想要当英雄阻止灾难,想要证明听心并非祸事……
历经千辛万苦找到军营,却无论怎么说自己能听心都不被相信。最后被亲耳听他一字一句说出隐秘的士兵赶了出去,当着众人的面恼羞成怒,骂他是怪物。没走多远,就被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企图灭口。
“没人会信你。”思及此,裴青溯神色冷了下来,“他们会把你当作,怪物。”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仿佛强调什么似的。
“所以你放弃了?”小裴青溯眼睛里的光亮倏然灰暗下来,他有些失望。
裴青溯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冷冷道:“你曾发誓,此生永不再暴露听心的秘密。
“你不小心撞到大将军的巡军,拦在她面前,将叛军计划告知。你得将军青眼相待,得到短暂庇护。”
“邺城保全,军队回京复命,你被留了下来,却也失去了容身之所,一路流浪到莲城……”
他忽而不再出声,神色怔怔。
[说啊,告诉他你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告诉他如何终结一切过去]
“啊!”
小裴青溯的尖叫声引得他回神,空荡荡的大街上骤然人群密集,围在一圈火墙里,被人源源不断增添着干柴粮草。火越烧越旺,热气扭曲了面容,但他还是一眼看见了其中的裴屠户和罗娘子。
他们和三两个邻人绑在一处,不得挣脱,见到两个裴青溯跟见了鬼似的。
小裴青溯哭喊着要扑过去,鬼使神差地,他拉住了他。
“你下不去手,我帮你。”那道声音从他脑海脱离,回响在整个幻境之中,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难道你不想知道,没有被你改变的未来,是什么样吗?”
躁动的人群一下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看向面前那个垂头不语的少年。
裴屠户真的害怕了,他颤颤巍巍往前挪了几步,跪拜在地,泣不成声,“都是我的不是……我不好,阿爹不好,你放过我们吧,看在、看在我和你娘养你一场的份上……求你,我给你磕头……”
小裴一下要冲出去,裴青溯没再拦他,任他跪在火墙跟前拼命喊着阿爹,让他别再靠近。
“你到底想要什么?”裴青溯不为所动,静静看着那头父子情深,好脾气地轻声与幕后之人闲谈,“我不想,也不会和你是一类人。”
他信步往前,脚下淌过血水,沾染衣摆一片殷红,直直盯着某处。
裴屠户心里一紧,以为裴青溯盯着自己,不由得手中拳攥得更紧。
他刚想开口,裴青溯却略过了他,伸出手试探着在火墙上虚虚抚过,看得裴屠户心惊肉跳。
毫无预兆地,裴青溯将半个手掌伸进了火里。
“不要——”罗娘子却比他更激动,涕泪交加,被丈夫拦在怀里,“不要,青青!”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被灼烧的手掌,目露绝望。她从自捡到这个孩子起,肉贴肉养了八九年,有如亲生。纵然后来世事难料,他们之间骤生龃龉……但如果青青死在她面前,她永生永世都无法宽恕自己。
裴青溯却置若罔闻,仿佛感受不到温度似的,紧接着小臂、胳膊、整个人,若无其事走进火里,又完好无损地走出,站在他们面前。
他低头碾了碾指尖沾染的沙尘,想起温灵濯手心那簇青焰的触感。
他倏然莞尔,古怪地叹了口气,“这把火,是我放的。”
一瞬间幻境闪了闪,脱去画布似的,层层揭落,露出那座煌煌亮着橙红的小楼,无数飞虫循光而来,密密麻麻爬满木头柱子。
小裴青溯和养父母站在一起,遥遥与他对立两端,一动不动望着他,随着大火渐渐消弭,散成微粒褪去了幻境。
半空中传来漱玉的冷笑声,越来越近,直至现出实体,站在裴青溯身后。
“你的能力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