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黑影无声无息出现在房中,渐渐清晰,似乎实心了些,不像之前那般轻薄薄一团水雾。
“好些了?”温行舟先问他身上的旧伤。
穆离却不理会,直白切入主题:“何事?”
“姑获鸟找到了。”
温行舟三言两语简要概述,手也没闲着,自然地拉过那人手腕,三指压在腕上听他脉搏,确认无事了也不松开。
“她要见你。”他状似无意摩挲着那片肌肤,“且是与你单独谈判。”
穆离眼也不眨一口应下:“可以。”
“以我对萧珺的了解,”温行舟终归放心不下,“她所图,非同小可。”
“宣国动荡之时她便身任大司马大将军,主战派的核心,若非实有所求,她决计不会放过姑获鸟。”
“那可是造下灭门杀孽,吃了陈家上百人的恶妖!司星监我里里外外可跑了好几趟,不曾听闻捉拿归案的消息,可见是她私自扣下,隐而不发。”
“这件事,我打赌陛下都被蒙在鼓里。”
“温行舟,”穆离懒得挣开手腕上的桎梏,好整以暇盯着他,“少啰嗦。”
穆离的身形轮廓由虚转实,仿佛从未打磨的银镜中走出,一点点雕刻出面容。
骨相凌厉,双目深邃,却偏偏长了一双灵动妩媚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乖巧。
“你信她为人,我便也信她。”
穆离不耐烦,问:“到底走不走?”
温行舟失笑,顺从地松手转身,替首领大人画传送符去了。
*
不得不说多年故交,也算知己知彼。
温行舟不必多此一举掐指算算,甚至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萧珺一定又窝在未央宫侧殿那颗歪脖子树下躲懒。
她自幼父母双亡,老王爷又年事已高,宣景帝怜她失怙失恃,特谕接她入宫,养在姜皇后膝下,与皇六子萧珏一同吃住教养。帝后待她有如亲生,一应礼同皇子。
萧珺此人,重情重义,多年不忘故人恩。若说她这大费周章的究竟为了什么,大抵也只能是那位总角之交的陛下,因救她而身中奇毒、命不久矣的宣昭帝。
“看来未央宫该迎一位新后了。”温行舟挖苦,“免得有人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皇兄心里有数,”萧珺眼也不睁,懒懒散散躺在树荫底下,反唇相讥,“你要干政,怎么不讨个象笏上天机殿撞柱子去?”
温行舟嘿嘿一笑,自自在在上前两步,微微弯腰瞧她,问:“萧珏近日如何?”
“老样子。”
她终于睁开眼,一挺身坐起,拍拍身上沾的野草土灰,慢悠悠仰头看了看枝叶葳蕤的歪脖子树,“上天不公,好人竟难长命。”
“那你这心狠面黑的祸害,必能遗千年。”温行舟笑嘻嘻没个正形,三番两次打断她抒发悲痛之情。
萧珺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一腔苦情落了空,堵在胸口不得不憋回去,生生被他给气笑了。
“随我来。”
她收起所有表情,冷冷扔下句话,转身便走。温行舟面不改色,从善如流亦步亦趋跟上。
萧珺直直走入未央宫主殿,越过重重门扉纱帘,从姜皇后生前读书练字的书房寻到了那块如有千斤的砚台,仔细观察还能瞧见底下细小齿轮。
她小心翼翼拨动,书架后闷闷一阵机关响动,缓缓一分为二往两边移开,露出其后幽深的通道。
萧珺没多说,抬步便往里走,轻轻打了个响指,石壁两侧烛沟亮起星星点点火光,勉强能看清脚下路。
未央宫有条密道倒不是什么稀奇事。宣国临近北境妖地,常年兵戈,家家户户常备逃生密道,四通八达,遍布地底。
只是近年来宣国疆域拓广,不少人举家迁往了南边,后又与北境妖地签订协议,划定边界,终于不用再打仗,因而大多密道都废弃了。
谁能想到,这条暗道又被主战派将领用于关押妖族?此事若泄露,不知又要掀起多少血雨腥风。
温行舟默然叹息,无奈摇摇头,无意识抿紧了唇。
身侧忽而异动,那人神不知鬼不觉出现,搭上他的肩。
感受到他的气息,温行舟稍稍定下心,不由笑道:“怎么出来了?”
“我听见了姑获鸟的声音。”狐狸听力敏锐,纵使千百里开外,也能捕捉到猎物细微的动静。
“你看看,可是你要找的妖?”两人私下咬耳朵的工夫,萧珺已经推开了地牢的门,抱胸似笑非笑盯着穆离。
她唇角微勾,眼中却半分笑意也无,冷冰冰夹杂着些许复杂的情绪。也许是恨,也许是怨,总归不会对妖族有什么善意。
阵法中央的姑获鸟将将流干了全身的血,已然神志不清,翻来覆去轻声喃喃着“孩子”、“还我”几个词字。
“你动了私刑。”穆离回以同样冰冷的目光,上前几步与她相对而站,“有违曾经人族与妖盟的协议。”
“哈哈哈,我可是为了救她。”萧珺不慌不忙,戏谑道,“如若没有那些血,怎么引得开司星监那些老头呢?”
“我不仅能救她,我还能送她安安稳稳回南靖妖国。”
“堂堂妖盟首领,不打算谢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