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抬眼望去,一位店员叼着烟匆匆跑出店门,冲进雨里,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室外杂物。
又是一年梅雨季。
……
我两指从工衣口袋夹出烟盒,熟悉的蓝紫色包装上印着“蓝莓薄荷味”的绿色正楷字。
是我最爱的□□。
我摸了摸裤兜,心里不免有些焦躁:没带火机。
麻烦了。
四下张望,想找一位注意到我的店员,然而并没有。
这个时间点,正是夜宵高峰期,每张桌子上都围满下班放松犒劳自己的人们,
喧闹碰杯,谈笑风生。
而我缩在角落里,像只被关在孤寂囚笼里的困兽,没有人在意我。
目光落在对面坐在长板凳上单手夹着香烟的男人。
他穿着浅黑色的T恤,领子上滚落一圈白纹,脸上带着酒后的痴容。
我走上前去,扯出笑脸说:“哥,借个火。”
他楞了一下,似是没反应过来这身中性化打扮是个姑娘。
随后他将桌上的打火机推过来:“送你了,小妹……你是在这附近的工厂里上班的吧?”
我点头。
“哎呦,那真巧了!我认识你们主管!来来,咱们坐下来一起喝点!”
心里嘀咕哪有这么巧的事,却拗不过所谓盛情,只好坐下。
“来,小妹,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为我斟满酒杯,手指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中年男人:
“这是王总,你管他喊王哥就行了。”
我熟知酒桌礼仪,站起身端起酒杯抬笑敬了对方一杯。
“王哥好。”
……
“哎呀!好妹很懂事嘛!来来来,王总这下可逃不了了吧?咱好妹都干了,你可不能玩赖。”
身边那个自称杨哥的男人笑眯了眼,他紧盯着我喝下了一杯又一杯麦子酒,纵容的同时又假意劝道:
“好妹啊,咱量力而行,喝不了了一定要和杨哥说啊。”
我尴尬地点头,实际上无法推辞,只能勉强接下他们接二连三的敬酒。
……
……
我一直有意识的控制住喝酒的速度,以防自己喝醉。
我想,我的父母赠予于我最好的礼物,应该就是骨子里面千杯不醉的基因吧。
可当我意识开始不清时,我才逐渐意识到不对劲——酒里面有东西。
在当年喝醉不小心亲吻怡宝的事迹过后,我早就开始刻意去锻炼自己的酒量了,桌子上那被我喝空的几个大空酒瓶根本不至于让我进入状态。
现在这种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那所谓的王哥推搡进了夜宵店的公共卫生间。
这里的卫生间设计的尤其不合理——男女共用。
不过从某些人的角度上看,应当是再“合理”不过了。
……
他就站在面前,将我挤进角落,狭窄的隔间充斥着他混着酒气的污言秽语。
“你让我*一下,我就放你出去,好不好?”
“拜托了,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紧紧抱着我,那双粗糙的大手在我身上反复摸索解开了我的腰带。
“我不放进去,不放进去总行了吧?”
我没有办法挣脱。
他的体型整整有两个我加起来那么大,在真正的力量悬殊面前。
我弱小得像只随时能被碾碎的蝼蚁。
努力撑起眼皮,上方是刺眼的白炽顶灯,照在他那张油腻发黄的脸颊上,厚唇乌青,一张一合间露出里面一颗颗因常年抽烟嚼槟榔,而满是黑垢的劣齿。
他猛的亲上来,舌头野蛮地撬开我的牙齿,那一瞬,我恶心到浑身发抖。
……
不要!不要这样!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快救救我!
内心在绝望地尖叫与求救。
……
最后,他放过了我。
我疯一般地逃了出来。
但代价却是。
我吃了他的吊。
……
……
我冲到隔壁店铺二楼借用了洗手间,身子倚靠在洗手台上,发了疯地漱口。
胃里翻江倒海。
好恶心。
肮脏的感觉挥之不去。
我。
我的嘴巴刚刚。
被迫塞进了男人的*。
我。
我的手刚刚。
触碰了男人的*。
……
我好无助,曾经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在此刻幡然涌现。
再一次体验了生不如死的苦楚。
……
我抬眼望向镜子里的自己,整个镜像仿佛在扭曲混沌。
我的唇有这么薄吗?
我的发色有这么浅吗?
我的眼睛居然是双眼皮吗?
这是我吗?
我的眼白布满血丝,镜子里的自己用同样惊恐的眼神回望我。
“hi。”
镜子里的自己身后出现了一位身穿白裙的女人在对我打招呼。
她眼带嘲讽意味,一脸不屑地给予了我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顿时响彻在狭窄的走廊内,手掌和右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是我。
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既然这么痛苦就去死好了。”
不要。
“死之前杀了那些人垫背。”
不要。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我不要!
“我说了我不要!”我对着镜子崩溃大喊。
然而,并没有人在与我对话,只不过都是我自己的臆想罢了。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
“亲爱的,用你口袋里,他们送你的火机,轻轻点一把火,然后与他们同归于尽~”
“火光意味着重生~”
“你最有资格做这场罪行的审判者。”
耳边的低语还在继续。
是吗?
我可以做到吗?
这是我能做到的吗?
……
我走出店门,紧紧攥住手里的那个“审判锤”。
颤抖着手,走到玻璃窗前。
“咔。”
火光照亮了我半张侧脸,深吸一口气……
……
缓缓吐出烟雾。
尼古丁的成分涌进颅内,令我平静下来。
算了。
算了吧。
我只能算了。
我斗不过他们。
……
我不是傻子,从刚刚的酒局里面,我得知他们是一群我惹不起的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选择与他们周旋,试图攀附上这层关系。
只不过,原以为自己是狩猎者,没想到竟被当成了猎物,呈上餐桌。
人不该肖想自己够不到的东西,否则将会承担滔天恶果。
这是我出来打工学到的第一课,也是印象最深刻的一课。
我一小屁孩拿什么跟这帮老狐狸斗呢?
真是可笑至极。
……
随后我给L妹妹打电话,告诉她这些遭遇。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悲,好不容易生活有些起色,感情事业做到了稳定,却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劫难击垮了脊梁。
我好痛苦,于是我告诉L妹妹:
“我们分手吧。”
她严词拒绝。
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像我这样,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都肮脏透顶的人。
如何配得上她呢?
她知道我受的这些苦难。
那她知道我和她断联的那段时期,我又是一个多么恶心的人吗?
她说她喜欢我。
她说她爱我。
她命令我不准和她分开。
可是我做不到。
我不相信,我太不敢相信了。
她喜欢我吗?她爱我吗?
像我这种人怎么还会有人爱?
所以我求她,我说:
“求你。”
“上我。”
我不相信她对我的喜欢可以做到如此不离不弃。
只能发出这种祈求来证明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
她会上一个被男人猥亵过的另一半吗?
她会亲吻一个含过男人下半身的恋人吗?
我不会,我会恶心到吐出来。
可她说:“好。”
……
这种回答对于当时那个脆弱的我来说是正确的,是带有安抚意味的。
但对这段感情等同于宣判了死刑。
她纵容我的一切要求,甚至还孩子气般提出要玩些情趣。
我答应了。
但我却无比唾弃自己,我现在是在干什么?
是在用道德绑架一个孩子和我上床吗?
她才18啊。
她不懂事,我还不懂事吗?
上好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因为一些区区的小挫折就变得如此萎靡不振。
甚至自卑到需要用身体来紧紧绑住你想要的东西?
明明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你该是自信大方的孩子。
你该是那个浑身充满傲气站在赛场上高喊:
我!就是第一!
……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
我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呢?
……
是怡宝。
该死的怡宝。
是她害惨了我。
如果不是她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幅颓废的样子。
如果不是她,我本可以拥抱更好的生活。
我就不用在这该死的暗无天日的厂房里,
每天对着流水线发呆。
为什么。
怡宝,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为什么不在我当时最需要你的时候冲上来抱抱我。
然后坚定地对我:“我们还是好朋友。”
我明明,就只是想要一个拥抱而已啊。
我只是想要一个温柔到足够溺死自己的拥抱而已啊。
……
……
和L妹妹定下约定之后,我定了全南昌市最好的酒店。
其实如果换做他人,我可能就那么草率了事。
但L妹妹不一样。
虽然是我在下位,但我依然想要给她第一次的仪式感。
结果这家伙说她操完就要走,第二天有事盘不开时间。
这是什么渣女语录。
服了。
……
这期间和L妹妹闹了很多笑话。
比如:
L妹妹:一盒只有六个,一次用两个,够用吗?
我:你还嫌不够用?!
我的老天鹅啊,这是要榨干我吗?
L妹妹:只够用三次啊……
我:你还想操几次?!
天爷耶,我是人,不是永动机。
我算是体会到了从0开始教学新手。
老实人这辈子都老实了。
我的妈我的佬,我的大脑变小枣。
哦不,我的小脑变大枣。
……
……
自履行完约定过后,我和L妹妹的气氛好似回到从前。
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没有办法和她再有过多的接触了。
我还是会自暴自弃嘲讽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样对得起她吗?
我好像陷入了自证循环,为了证明她不喜欢我使劲各种手段。
就为了得到我内心中以为的那个答案,到了最后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
看啊,她就是不喜欢你,像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
我对L妹妹做尽了恶心人的事,就连我自己也唾弃自己。
冷暴力,消息已读不回,故意去激怒她让她伤心,明明有时间陪她却还是找各种借口加班工作。
我对她撒了很多谎,多到我自己都无法原谅。
最大的谎就是,
向她隐瞒了怡宝的存在。
其实我没有和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提过怡宝。
哪怕是最亲近的Y姐姐都没有。
对于我来说,所有关于初中的回忆都该被咽在肚子里烂掉。
她们就是我的污点,包括怡宝也是。
L妹妹和怡宝最近的一次接触是从我和我爸的谈话中产生的。
那时我俩之间还没有隔阂。
我带她去了我家,见了我爸。
她乖巧的坐在沙发上,听我和我爸斗嘴。
突然,我爸提及了我的初中。
他说上次回去貌似看到了我的同学,是个女生,还问他关于我的近况。
我脱口而出:“是怡宝吗?”
后背却惊冒出冷汗。转头试图分辨L妹妹的神色是否有变,发现她并不好奇我口中的怡宝是何人物,又暗自松了口气。
我没有告诉她的是。
我和怡宝之间发生的种种。
我害怕她知道过后的反应。
她一定会生气的。
因为……
朋友之间怎么可能会发生那种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