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背宽厚，身姿挺拔如松，肤色古铜，衬得其方正的面容愈发硬朗，眉梢鬓角已染白霜。不苟言笑时，浑身散发出的肃杀气息扑面，压得人不敢与之对视。

这便是元迟卿对征北老将军黎铮的初印象。

老当益壮，威压逼人。

“哈哈哈……小裴将军与老夫可是数年未见了。”黎铮步伐豪迈，落地稳健。

尤其是正处兴奋之时，他的一步可顶上谢廷的两步。

见着了裴衍，老将军畅笑时，眼尾的纹路倒是中和了些眉眼间的伶俐，就连左侧眉骨上那条未褪的旧疤都生动了不少。

他直接略过两个“不相干”的人，粗掌拍上裴衍的肩，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得仔细，每观一来回，这位老将军眸中所迸发出的精光便会更盛一分。

“难得再见，有你父亲当年的英姿，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呀！哈哈哈……”

本欲抱拳向这位征北将军打招呼的元迟卿，双手滞在半空，即便是被忽略了心中也并未生出不快，仅是默默将手收回，静候着二人的寒暄。

毕竟他提前找系统查过资料。

老将军黎铮性格直爽，疾恶如仇。如今的他，一边人人喊打的暴君，一边又是暴君的谋士，无论哪方的身份，都不招人待见。这一路能如此顺利，又处处受人礼待，他自知还是多亏了裴衍的面儿大。

沾光罢了。

现下遇着了一个性子直的老辈，也不怪人见面就给他一个下马威了。

然而，令四下众人意外的并非黎铮的失礼行为，而是裴衍此时回应的态度。

“老将军，这位是迟卿公子。身为皇家谋士，大旱期间日夜奔走，为民劳心劳力，于动荡中稳住了局面。”

“仁义之举，理当敬重。”

巡抚衙门间的氛围本就因各人的心思而充斥着尴尬，而裴衍的一番提醒，更是令这气氛降至了冰点。看似只是顺口介绍一番旁侧人的身份与事迹，但他的那语气却是强硬万分。

胆敢当众拂了征北将军面子，且尚还健在的，除了他那“失踪”的叛逆儿子，这还有一人，便是当下与之对峙中的裴衍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一旁刚向几人行完礼的谢廷都忍不住接过师爷递过来的帕子，不停地擦拭顺着鬓角流淌下的细汗。

也不知是先前喝茶热得，还是现在被吓得。

不过，好歹于官场上摸爬滚打了数年，谢廷的反应倒是极快，连忙笑着出声帮忙打圆场：

“诶……是呀黎老将军！迟卿公子与裴大人一同来隋州，尽心尽力，为百姓们的付出可是不小，既有功劳也有苦劳……”

说话间，他偷偷用余光观察着黎铮的脸色，何人不知这位老将军可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若非如此，也不会在打了诸多胜仗后主动提出离京驻守北部了。

他要留在京城，指不定得掀起何等的风波。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黎铮似是在分辨着什么，并未第一时间顺着谢廷的台阶而下。同时，对面的裴衍也选择保持沉默，不予丝毫的退让。

这二人看似是在对视，却是于暗中交着锋。

不等刚换下湿绢帕的谢廷再次出言缓和，只见黎铮忽地大笑了起来，倒是令四下的温度升上来不少。

黎铮笑得畅快，连说了几个“好”字。他收回了那只搭在裴衍肩上的手，转而正对着一旁被他刻意忽略的元迟卿补上了一个正式的抱拳礼：

“抱歉，迟卿公子。老夫方才言行有失礼数，还望公子莫要往心里去。”他口中的歉意不假，言语间也多了几分敬佩。

元迟卿也并非是那斤斤计较之辈，非但没怪这位老将军，反倒是以那更低的姿态向对方回了礼：“黎老将军言重了，初次见面，理应由迟某来见礼。”

闻此，黎铮却笑得更是开怀，不等受完元迟卿的礼就托着他的手，将其扶了起来：“哈哈哈……早从小裴将军的来信中便听闻，迟卿公子曾顶烈日招工，又赴高山纳贤，不但于旱魃口中救下了隋州百姓，更未费分文便取得了一车的粮种。”

“今日一见，果真不凡。既有能力，又有魄力！”

“年纪轻轻便有此等作为，实是令老夫敬佩！”

说罢，黎铮再次朝着元迟卿行了一礼，郑重无比。元迟卿想去扶，却被裴衍暗中拉住了腕，得了对方摇头的暗号，他才作罢，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礼。

直至黎老将军挺直腰板，裴衍才向面前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谢廷道：“谢巡抚，这位是来自维滕斯尔王国的商人译者，凯勒斯，与其护卫罗德尔。舟车劳顿，还劳烦巡抚大人为二位贵客寻处落脚之地。”

还未缓上一口气，谢廷得了吩咐，赶忙将第二张湿帕递给师爷，拱手回应：“是，裴大人。”

安排好了凯勒斯与罗德尔的去处，裴衍的目光再度落到旁侧的元迟卿的身上。

视线相接仅是一瞬，元迟卿便立刻读懂了眼前人眸中的询问，习惯性做了个举单手的姿势，笑着道：“既然裴将军有旧与黎老将军叙，那在下也与谢大人一同前去别院休整。”

他的话可让观察已久的凯勒斯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还不忘于元迟卿的视野盲区朝裴衍挑了挑眉，炫耀意味十足。而在某人回头后，又即刻换回了一副乖巧怕生的模样。

真是令当局者难以觉出异常。

不过这可挑衅错人了。

裴衍的视线始终锁在元迟卿的身上，从未分给别处一抹余光。

片刻，他轻叹一声，默许了面前人的坚持，不放心地补上了一句：“好，那便依你。”

“回别院后尽快回房歇息，莫要在别处逗留。”

“明白！”

言止于此，裴衍的目光仍在元迟卿身上停留，似是在分辩他口头保证的真伪，片刻后，这才默默收回了视线，在师爷的领路下与黎铮一同去了花厅。

两人的背影逐渐远去，交谈间，黎铮的笑声仍具有很强的感染力，而旁侧的裴衍则是做个默默的倾听者，时不时地应上几句。

“小裴将军莫怪，老夫并非怀疑你信中所言，只是想瞧瞧这位能得小裴将军如此称赞的迟卿公子究竟是何等能人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