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赖子扯扯嘴角,唤着村长老孙进了门,而后将木门关上栓好。
梅仁信被这阵仗慑得脚下虚浮,差点平地摔了,他脸上惊疑不定,喉结上下滚动,弱了声音说道,“香…香丫头回来了?这些是你的朋友吧,快,快进来坐!”
梅寒香的目光一寸寸掠过梅仁信,这个曾凶恶如野兽的男人如今苍老、弱小,如斗败的公鸡一般瑟缩,心中的阴影逐渐消散。
“我弟弟呢?”
梅仁信眼珠转了转,“你妈死了,你弟弟不孝顺,让我说了几句就搬走了。”
梅寒香看向村长老孙,老孙哆嗦了一下,不敢隐瞒说了起来。
梅寒香母亲死后梅仁信迷上了扑克,输了钱想动家里的老本,梅松义以祖母卧床为由拒绝,结果被梅仁信差点打断腿,而那位卧床的祖母竟高声叫好。
梅松义愤而离开了家,搬到了村边缘的一栋废屋里。
钟佞感到臂弯一疼,梅寒香的手指已掐进了她的肉里,她轻拍梅寒香的手背,“那我们去弟弟家吧,这里没什么待的必要了。”
梅寒香沉默半晌,拉了拉钟佞,“陪我去看祖母。”
钟佞点头称好,换了姿势将梅寒香圈在臂弯内,目光冰冷的扫过梅仁信和老孙,“看好他们。”
“是!”
齐声的应和让梅仁信和老孙身子同时一抖,不敢乱动分毫。
一步步走近那间曾囚禁自己童年的昏暗堂屋,梅寒香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
她仍记得祖母曾信誓旦旦说身子硬朗,到死都有力气教训她这个赔钱货,如今她倒要看看祖母的力气还剩了几分。
钟佞用电棍推开堂屋门,一股混合着尘土的霉味和某种类似排泄物发酵的酸馊气味扑面而来,钟佞想都没想伸手挡住了梅寒香的口鼻,自己却被这味道熏得五官紧皱。
堂屋角落里,一张污渍斑斑的木床上平躺着一个干瘪瘦小的身影,床边地上放着一个豁口的搪瓷尿桶,几只苍蝇嗡嗡地盘旋其上。
“是仁信吗?外头什么动静,乱糟糟的……”
“祖母,是我。”
干瘪的身影猛地一颤,浑浊凹陷的眼睛费力地转向门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喷出一点带着腐臭味的唾沫星子。
“你还有脸回来?!你看看这家让你弄成了什么样子?”布满深壑的脸因愤怒和仇恨扭曲起来,“没你松义不会走的,不会恨我们,你个丧门星,我当初咋就没弄死你呢?!”
她就不该听那个死老头子的话,早给这丧门星溺死、打死、冻死,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都怪这个丧门星!
梅寒香见钟佞身子绷紧,一甩电棍就要上前,摇了摇头。
钟佞红着眼睛语气疑惑,“寒香?”
梅寒香站到钟佞身前审视那张混杂着怨毒、恐惧和怯懦的脸孔,眼中没有快意也没有恨意,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再无瓜葛的秽物。
她又向前迈了一小步,靴底与地面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张面孔忽而没了怨毒,只剩恐惧和怯懦。
“我那时也想过为什么死不掉,后来我明白了。是老天爷不让我死,因为它给我安排了一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梅寒香拉起钟佞的手,尽情展示戒指,“她心疼我,护着我,让我知道被爱是什么滋味。她告诉我,我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她帮我做饭、穿衣,送我礼物、鲜花,在我难过时安慰我,在我生气时包容我,在我睡不着时哄我入睡。祖母,你可曾拥有过这样的人?”
祖母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两只戒指,脸庞上的恐惧和怯懦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和嫉恨取代,她似乎无法理解,为何这个丧门星竟能活得这样好。
“没用的,你也就这张脸蛋能看,等你老了,就会被,被甩掉抛弃!”
梅寒香按下钟佞举起电棍的手臂,摸了摸女孩气愤的脸蛋,“我今天来只是想让你看看,你口中该千刀万剐的丧门星现在过得有多幸福。而你只能躺在这里无人问津,如垃圾一样慢慢腐烂。老天很公平,你造的孽最终都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梅寒香说完,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又像是在与过去做一个无声的诀别。
她不再看那张令人嫌恶的脸,侧头对钟佞温声道,“阿佞,我们走吧,这里太脏了。”
钟佞嗯了一声,心疼又骄傲的揽过梅寒香的肩膀。
她的寒香真美、真帅、真坚强,比只会挥拳头的自己强多了。
屋外,梅仁信注视钟佞和梅寒香走近,想要上前却被身前的两名壮汉抬手挡住。
梅寒香注意到了,却一眼未向那边看去,“村长,请带路去我弟弟家。”
老孙见梅仁信此时没了以往的嚣张气焰,也没了当爹的底气,更加不敢说话,只希望这帮人的怒火不要烧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