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比想象中更加惨烈。
从前线传回的战报,一封比一封沉重。骑士团损失惨重,地面的城镇一个接一个陷落,难民像潮水一样涌进赫利俄斯。
阿萨尔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战况。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脸颊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侍从端来的晚餐凉在一边,一口未动。蜡烛燃尽了,他没有叫人换,只是就着月光,继续盯着那张地图。
终于,他动了,只是他没有去休息,而是前往了光明神殿。大殿里没有别人。只有一座巨大的光明神像矗立在尽头,面容慈祥,目光悲悯,俯瞰着跪在祂脚下的君王。
阿萨尔跪在神像前,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父神……求您指引您的子民……求您拯救您的信徒……”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上冰冷的石壁,又折返回来,像是一个无人应答的回声。
没有人回应他。
神像沉默地矗立着,慈祥的面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悲悯的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阿萨尔跪了很久。
久到苏阮以为他会一直跪下去。
他终于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石柱才稳住身形。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神像,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战死的名单越来越长,阿萨尔开始失眠。
他在里面看到了许许多多熟悉的名字,卖烤饼的大叔,卖花老奶奶的儿子……他开始亲自给每一位牺牲将士的家属写慰问信,坐在书房里,一封一封地写,他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写的字从工整变得潦草。
他在每一封信的末尾写了“对不起”三个字,又只能徒劳地安慰他们“愿光明神保佑你”。
深夜。
阿萨尔又一次独自站在城墙上,他的手上拿着阿萨尔传来的密信,只有潦草的一句话——有人泄露军情。
苏阮和靳行跟在他身后,像往常一样看着这一切。
【赫利俄斯的坠落】这段剧情已经走了一半,他们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疲惫不堪的君王。那张曾经明亮的脸如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苏阮有时候会想起他十七岁那年的样子。
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笑容比阳光还灿烂,举着剑冲塞德里克喊“再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她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人难过——
是那个明亮的少年,还是这个疲惫的君王。
几天后,阿萨尔秘密前往战场,想要寻找他失踪的骑士长——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在一次惨烈的战役中失踪了,那场战役几乎无人生还,所有人都说他死了,但阿萨尔不信。
阿萨尔在尸山血海中找到了塞德里克残破的尸体,他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
在整理塞德里克的遗体时,阿萨尔发现了一封被血浸透的信纸,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
阿萨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震惊,又从震惊转变成一种深沉的,绝望的苍白。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不可能……”
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又翻出赫俄利斯现任大主教的书信,终于确认,这就是赫俄利斯现任大主教与黑暗教会大主教的书信。
光明神和黑暗神,在很早以前,就已经不再回应信徒。
两座教会的高层早已知道这件事。他们秘秘而不宣,伪造神谕,继续以神的名义发号施令,驱使无数信徒奔赴战场。
不是因为信仰。
是因为权力。
那些因为战争而献上的金币、献上的土地、献上的生命,是他们权力的基石。
阿萨尔在塞德里克的尸体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很久之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干涩,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的声音。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亲自把赫俄利斯的无数子民送上战场。
“那些死去的人……”他攥紧手掌,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孩子……他们以为自己在为神明而战……他们以为自己的死是有意义的……”
“他们死在一个谎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