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幻影中飞速流逝。
苏阮和靳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站在时间和空间之外,看着那个少年一天天长大。
十五岁时,阿萨尔在练武场上挥汗如雨,剑术日渐精进。塞德里克站在场边指点他,偶尔亲自下场与他过招。他被拍倒无数次,又爬起来无数次,从不服输。
十七岁时,他第一次独自率领骑士团剿灭了一窝作乱的魔兽。回来时铠甲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魔兽的。他骑在马上,迎着城门口欢呼的人群,傻笑着挥手。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阿萨尔十八岁那年,国王宣布,等他行完成年礼,就让他去地面游历,看看云层之下的世界。
“你从小在赫利俄斯长大,没见过真正的世界。”国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看看赫俄利斯之外的世界。回来之后,你会更明白自己想要守护的是什么。”
阿萨尔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告诉塞德里克,又跑去告诉街上每一个认识的人。卖烤饼的大叔笑呵呵塞给他一个烤饼,织布的大婶给他织了一条围巾,卖花的老奶奶给他做了双靴子,整个赫俄利斯的子民都知道了他们的王子殿下即将远行。
成年礼定在三天后。
苏阮站在王宫的回廊上,看着工匠们忙碌地布置庆典现场,侍女们捧着礼服进进出出,阿萨尔兴奋地在书房里规划关于游历的路线,书籍地图摊了一桌。
然而,在成年礼的前一晚,一切都变了。
国王在那一夜不知所踪,寝宫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烛火还在燃烧,但空无一人。国王的冕服搭在椅背上,茶杯里的水还是温的,像是人刚刚离开。
阿萨尔站在空荡荡的寝宫里,久久没有动。
他还没来得及从父亲失踪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更多的噩耗便如潮水般涌来——大主教不见了,几位红衣主教也不见了,神殿里能主事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偌大的光明神殿,只剩下几个低阶修士,他们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茫然无措,连该向谁汇报都不知道。
赫利俄斯上空笼罩着一层诡异的寂静。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离开。
阿萨尔甚至来不及悲伤,就被推上王座,加冕仪式仓促而简陋。他穿着国王的冕服,戴着镶满宝石翡翠的沉重王冠,站在高台上,面对广场上惶惶不安的臣民,宣读了即位誓言。
“我,阿萨尔,赫利俄斯第二十七代国王,在此宣誓:我将守护赫利俄斯,守护这片土地,守护每一个子民。我将以公正治理国家,以仁慈对待百姓,以勇气面对敌人。”
“我以我的生命起誓——我将一生都献于光明神,献于赫俄利斯。”
加冕典礼结束后,阿萨尔回到书房。
他关上门,把王冠从头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然后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阿萨尔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指节用力到泛白,一滴水落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父亲,大主教,你们在哪里?”
只是他很快便振作起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擦掉脸上的泪痕,翻开桌上那堆厚厚的奏章,拿起笔,开始批阅。
接下来的日子,阿萨尔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开始学着做一个国王。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批阅奏章,接见大臣,处理政务。他学着看账本,学着分辨哪些大臣说的是真话、哪些是假话,学着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平衡。他常常忙到深夜,书房里的灯亮到很晚很晚。
他接见了无数使节,主持了无数会议,签署了无数文件。他改革税制,兴修水利,扩建军队,整顿吏治。他的政令像春风一样吹遍赫利俄斯的每一寸土地,让这个古老的国度焕发出新的生机。
赫利俄斯在他手中一天天好起来。
粮食丰收,商路畅通,边境安宁。百姓们从最初的恐慌中渐渐平复,开始重新相信——这个年轻的国王,也许真的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苏阮和靳行跟在阿萨尔身边,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看着他从十几岁的少年长成二十几岁的青年,头发上早早长出白发,眼下越来越深的青黑,原本笔直的脊背也渐渐有了弧度。
阿萨尔依然会像以前一样,在闲暇时走到街上,和每个人打招呼。他会蹲下身摸孩子的头,会坐在老人身边听他们絮叨,会在小摊前买一张刷了蜂蜜的烤饼,一边走一边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最后他登上光明神殿的钟楼,独自站着,俯瞰着脚下的城市。赫利俄斯在他的治理下愈发繁荣,商队往来于云海之间,学者们在图书馆中穷尽真理,吟游诗人传唱着赞美光明与君王的歌谣。
银月花在街道两旁盛开,孩子们在广场上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那么安宁。
阿萨尔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笑,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最心爱的恋人。
“真好啊。”他轻声说,“希望永远都能这样。”
就在苏阮和靳行以为日子会这么祥和宁静的过下去时,战争的阴影从地面席卷而来。
光明教会与黑暗教会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赫利俄斯作为光明教会的圣城,无法置身事外。光明教会新来的大主教逼迫着阿萨尔出兵支援,黑暗教会的联军也开始向赫利俄斯逼近,边境的烽火一座接一座地点燃。
阿萨尔站在军事地图前,眉头紧锁,手指在那些标记着敌我双方位置的小旗之间来回移动。他的将领们围在桌边,争论着该先打哪里、后守哪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阿萨尔始终没有说话。
第一批军队出征的那天,阿萨尔站在高台上,为出征的骑士团送行。他握住每一个骑士的手,说“平安回来”。
塞德里克是最后一个。他穿着那身银白色的铠甲,手持宽刃大剑,站在阿萨尔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陛下,我去了。”
阿萨尔看着塞德里克,忽然伸手,握住他的肩膀,他的声音有些哑:“骑士长,你一定要回来。”
塞德里克看着他年轻的脸,嘴角微微翘起。
“会的,陛下。”他说,“我还等着喝陛下的酒呢。”
阿萨尔笑了,松开手,目送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