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为首的人应道,“多谢聂先生配合。”
聂归鸿不再停留,揽着苏阮,走向另一辆早已等候在安全处的车。
车门关上,将山间的夜风和身后的混乱彻底隔绝。
车内,苏阮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靠进座椅里。刚才虽然一切都在计划中,但真实的枪战和抓捕,依旧让她心跳加速。
聂归鸿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凉,用力攥了攥,眼底的冰冷尽数化为暖意。他倾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
半年后,港城国际机场。
贵宾通道出口,聂归鸿一身浅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目光专注地望着通道内。他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势似乎沉淀了许多,眉宇间是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期待。
通道里,苏阮推着行李车缓缓走出。她穿一件湖水蓝的旗袍,外搭米白色薄羊绒开衫,乌黑的长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雅的脖颈。比起半年前,她似乎更清瘦了些,但气色极好,肤色莹润,眉眼间顾盼生辉。
看到聂归鸿的瞬间,她眼睛一亮,唇角自然漾开笑容,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聂归鸿迎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推车,另一只手极其熟稔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身前,低头仔细端详她的脸。
“瘦了。”他皱眉,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我天天吃好吃吗,哪里会瘦。”苏阮笑着仰脸看他,伸手轻轻抚平他微皱的眉头,“倒是你,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聂归鸿哼笑一声,没答,只是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低头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确认她的真实存在:“事情都办妥了?”
“嗯。”苏阮点头,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快,“父母的债务彻底清了,老宅也修缮好了,几位长辈都去看过,都说很好。我还去看了顾师傅介绍的那位老中医……”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底闪着温柔的光,“他说我身子很好,不用调理,顺其自然就行。”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羞怯。聂归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如同海浪般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他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半晌,才哑声应道:“……好。”
两人相拥片刻,直到引来周围些许善意的注目,才分开。聂归鸿推着行李,苏阮挽着他的手臂,并肩向外走去。
“港城这边怎么样?”苏阮问,“都平静了吗?”
“嗯。”聂归鸿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白少数罪并罚,判了终身。和联胜彻底散了,地盘和生意被几家分掉,我们拿了些干净的。白头佬那条线上上下下清理了一遍。”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大陆那边,顾师傅递了话,对我们这次配合表示满意。以后一些正当生意往来,会顺畅很多。”
苏阮明白他话里的深意。这不仅仅是生意上的便利,更意味着一种来自大陆隐形的认可与背书,对他彻底上岸至关重要。
“那……城寨的兄弟们呢?”她想起那些跟着聂归鸿打拼的人。
“愿意走的,我安排了正经工作,保安、运输、物业都有。年纪小还想读书的,送了去学技能。有几个念旧的,还守着原来的场子,但规矩都立死了,黄赌毒不沾,只做正当娱乐。”聂归鸿语气平静,“跛叔和阿虎他们,现在帮我打理公司和新接手的物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阮知道,这背后需要怎样的魄力、手腕和资源去平衡,去安置。他不仅为自己闯出了一条生路,也在尽力为跟随他的人铺一条不那么泥泞的未来。
走出机场,午后的阳光正好。阿虎开着一辆新的黑色轿车等在外面,见到苏阮,恭敬地叫了声,脸上是真诚的笑容。
车子驶向浅水湾。他们来到了一处靠近海边、带着独立花园和泳池的新居。房子不算特别奢华,但设计现代典雅,视野极佳,能望见碧蓝的海水和远处船只。
“喜欢吗?”聂归鸿牵着她的手走进花园,“之前那地方知道的人多了,不安全。这里清静些。”
苏阮环顾四周,花园里种着她喜欢的玉兰和桂花,还有一个精致的玻璃花房。她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喜和感动:“喜欢。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回苏州之后。”聂归鸿低头看她,目光深邃,“总要有个像样的家。”
家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苏阮心头一热,握紧了他的手。
玲姐早已等在屋内,见到苏阮,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忙不迭地去准备她爱吃的点心。
一切都安宁得不像话。仿佛之前的枪林弹雨、阴谋算计,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傍晚,两人在面海的露台上用餐。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晚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在脸上,温柔而惬意。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阮问。
聂归鸿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目光望向远处的海平面:“之前谈的几个地产项目和跨境贸易,基本都敲定了。接下来几年,大概就是老老实实做生意,把公司弄上市。”他顿了顿,看向她,眼神认真,“还有……把婚礼办了。”
苏阮脸颊微红,却没有躲闪,轻轻“嗯”了一声。
“你想在哪里办?苏州?还是港城?”聂归鸿问。
苏阮想了想:“都办吧。我爸妈还没见过你呢。简单些就好,请些真正亲近的朋友。”
“听你的。”聂归鸿微笑,伸手握住她的手,“对了,还有件事。我以你的名义,成立了一个助学基金,主要帮助一些贫困家庭的孩子读书。以后,你可以来管。”
苏阮有些意外,随即明白过来。这是他为她找的一个符合她心意,又相对安全安心的事业。她心里暖融融的,点了点头:“好。”
夜色渐深,星光浮现。
聂归鸿陪着苏阮在家庭影院看了一部老电影。片子是苏阮选的,一部舒缓的文艺片。看到一半,她便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聂归鸿关掉电视,小心地将她抱起,走回卧室。
将她安置好,盖好被子,坐在床沿,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长久地凝视着她的睡颜。
指尖轻轻拂过她柔顺的眉,紧闭的眼,秀挺的鼻,最后停留在微微翘起的唇瓣上。触感温热柔软,带着令他心安的气息。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九龙城寨污浊巷道里的奔跑,想起母亲病榻前冰凉的手,想起第一次握刀见血时的恐惧与狠厉,想起无数个在腥风血雨中搏杀、不知明日生死的夜晚。
他也曾以为,自己的一生就是这样了。在黑暗的泥沼里挣扎,要么爬到顶端,要么沉没到底。感情是奢侈,更是弱点。
直到那个晚上,在会所昏暗的灯光下,看到那双浸着泪光却亮得惊人,带着豁出一切倔强的凤眼。
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早已习惯黑暗的生命里。
然后,便是步步为营的靠近,心照不宣的试探,生死与共的捆绑,直至此刻,呼吸相闻的安宁。
她让他有了另一种可能——彻底离开那片泥泞之地,走到有阳光、有海风的地方,建立起一个叫做“家”的港湾。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充满了算计、危险和牺牲。但此刻,看着她安然睡在自己亲手打造的避风港里,聂归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俯身,极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呢喃,如同最郑重的誓言:
“以后,都是好日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