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湾一间老字号茶室。木质窗棂半开，透进斑驳阳光，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普洱的醇厚茶香，混合着红木和檀香的气味。茶室不大，几张红木八仙桌，墙上挂着山水字画，是个太太们喜欢私下小聚的地方。

苏阮坐在靠里的一张桌旁，身上是一件浅杏色真丝衬衫配米白色直筒长裤，外搭一件薄薄的燕麦色开司米开衫。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在脑后绾了个松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坐在她对面的周太太和陈太太，还有她旁边的李太太，也都穿着舒适雅致的便服。

“苏小姐这身搭配真好，看着就舒服。”陈太太笑着打量她，“这珍珠耳钉也是恰到好处。”

“陈太太过奖了。”苏阮微笑，端起面前白瓷杯，抿了一口，“还要多谢您和周太太愿意带我来这间茶室。我刚来港城，对这些老字号，实在不熟悉。”

“客气什么。”周太太摆摆手，亲手为她续上茶，语气比上次见面时更显亲近，“这间茶室我喝了十几年了，老板是潮州人，茶叶存得讲究，地方也清静。你和我们投缘，以后常来坐坐。”

周太太抿了口红茶，也笑道：“聂生眼光确实独到。苏小姐不仅人长得靓，谈吐见识也不一般，难怪他这么上心。”她说着，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印着烫金花纹的请柬，推到苏阮面前，“这是下个月慈善拍卖会的请柬，苏小姐收好。这次拍卖会是为了儿童医院那些交不起医药费的穷苦人家，规模虽然不大，但来的都是有心人，拍品也有些意思，有几件古董首饰，苏小姐应该会喜欢。”

请柬入手微沉，纸质细腻，边缘滚着金边，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印着“仁爱基金慈善拍卖晚宴”，地点正是半岛酒店宴会厅，时间是下月十五号。

“谢谢周太太。”苏阮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收入自己的手包，“我一定会准时到。能为慈善尽一份心，也是我的荣幸。”

“你能来就好。”周太太显然很满意她的态度。

李太太在一边娴熟地冲泡着第二道茶，一边简单介绍了拍卖会的一些流程和往年趣事。陈太太则补充了些太太圈里不成文的规矩和需要注意的人物。苏阮认真倾听，偶尔点头，或问一两个恰到好处的问题。

茶过三巡，普洱的醇香在舌尖回甘。周太太看了看腕表，笑道：“时候差不多了，顾师傅那边约了三点，现在过去正好。”

三人起身，茶室老板亲自送到门口，恭敬道别。司机已候在巷口，载着她们前往兰桂坊后街。

顾师傅的旗袍店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只挂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书一个古朴的“顾氏裁缝”。室内布置得古色古香，红木柜台，青砖地面，墙上挂着许多布料与几件精致的旗袍作为展示。

一位约莫五十岁左右，穿着一身靛蓝色色旗袍，短发微卷的女人迎了上来，笑容温煦：“几位太太照着面生，可是第一次来？”

李太太瞧了苏阮一眼，把她拉过来笑道：“我们是第一次，这位小姐可是聂生的女朋友，我听闻聂生可是在你这里定做了不少衣服。”

顾师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更加热络：“苏小姐好，聂生之前特意来打过招呼。快请坐。您几位怎么称呼？”

互道姓名又寒暄几句后，苏阮才适时开口，语气自然：“顾师傅，阿鸿让我问问，他订的那匹带‘玉兰暗纹’的香云纱到了吗？”

顾师傅笑容满面：“聂生真是有心，记得这么清楚。这香云纱今天才刚到，不过‘玉兰暗纹’没有货啦，换了‘缠枝莲’纹的，一样漂亮。我拿给你看下哈。”

那是一种极为特别的香云纱，底色是深沉的墨蓝色，近乎于黑，却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莹莹的华泽。而最妙的是上面繁复精致的缠枝莲纹。莲叶舒展，莲花含苞或盛放，枝蔓缠绕，图案并非绣上去的，而是织造时通过特殊工艺形成的暗纹，华贵内敛，光线转动时流光溢彩。

“哇，这料子真别致！”周太太忍不住赞叹，“顾师傅，这缠枝莲的寓意也好，连绵不断，福寿绵长。”

李太太也点头：“做工确实精细，比现在市面上的好太多。顾师傅，这料子还有吗？”

“就这一匹了。”顾师傅语气带笑，手上动作不停，将布料重新卷好，系带打成一个精巧的结，“苏小姐，这料子矜贵，裁之前要先用水轻轻喷湿，阴凉处晾七日。”

她抬起头，目光隐有深意，又似是寻常地看着苏阮：“七日后才能开始裁剪，若您和聂生有空，便在七日后来一趟，有些裁衣的细节，也要和两位确认。”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完全是一位顶尖裁缝对珍贵料子和贵客的负责态度。在其他人听来，再合理不过——好料子、好师傅，自然讲究多。

苏阮心中却闪过一丝疑虑。聂归鸿只说让她来问料子，没提什么别的。但看着顾师傅不容置疑的专业姿态，和其他太太深以为然的反应，她只能点头：“好的，顾师傅，我回去和阿鸿说。”

接下来，李太太和陈太太各自选了料子，周太太则是给她自己和她女儿周佳怡选了几身，各自量了尺寸，定了款式。顾师傅记下所有要求，约好了初次试样的时间。

离开裁缝店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斜照，给古朴的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

“苏小姐今天可是大丰收。”李太太笑着说。苏阮除了那匹香云纱，还顺便订了几身日常穿的改良旗袍。

苏阮朝几位太太打了个千儿：“还得亏几位眼光好，不然我还挑不到这么合心意的料子。”

逗得几位太太笑个不行。

“以后常来就是了。”周太太心情颇好，“对了，拍卖会那天，聂生会陪你一起来吧？”

“他说会尽量抽时间。”苏阮回答得含蓄。聂归鸿确实提过一句，但没肯定。

“那就好。”周太太点头，“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都是喜欢艺术和收藏的太太，你应该会聊得来。”

又寒暄几句，苏阮一一跟她们告别，目送她们上车离开，自己也坐上车回别墅。

回到别墅，院子里那辆熟悉的黑色平治安静地停着。苏阮心中微诧，推门进去，却见聂归鸿已经等候在客厅。

他坐在沙发里，身体微微陷进去，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却没抽，只是任由青白的烟雾袅袅上升。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略显疲惫的侧影头发也有些凌乱，像是回来有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