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你不会焦虑的,”季樱说,“上周有个室友下自习回去之后打哭了一阵,我们几个都在安慰她,差点把楼长引过来了……高三之后大家好像多少都是这样的状态,但每次看到你时都很稳定,所以我以为……”
季樱终于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其实这并不是因为她太过大条,而是因为从最初认识许海越开始,他就不断给人留下冷静而理智的印象,任何事他都会提前计算到力所能及的极致,面对任何事都能坦然接受它们的发生,在季樱看来,许海越最不理智的时刻可能就是屡次拒绝师长们关于转班的建议,但那也建立在他的成绩没有因此受到影响的前提下,若说不理智,倒也有些过分。
这就让季樱时而忽略他是和自己一样年龄的高中生,他甚至生活在一个和家人非常不亲密的家庭之中,遇到困难和沮丧的事时,没有任何能倾吐的对象,只有常年累月埋藏在心底。
许海越苦笑:“当然会焦虑。只是我不认为自己有可以被用于焦虑的时间……这种情绪会长时间地影响人的生活,现在这个关头,真的经不起一点浪费了。”
季樱心头盈满了苦涩,她扭过头认真地看着许海越,这或许是他少有的在开口时移开了目光,从动作中下意识表露出的情绪不会骗人,她怎么能率先武断地以为许海越不会受到蔓延的压力影响呢?
如果感到低沉的人是她,许海越恐怕早就发现了。
“但是,这次只是意外失常对吧!”季樱大声说,这样她就会对自己要说的内容有更强烈的信心,“这不是为了安慰……这是有证据的,因为高三之后的大考小考你都考得很好啊。”
许海越微微仰起头,望向窗外的月光:“这次考试说明焦虑之类的负面情绪已经溢出我的掌控范围,开始切实影响我的表现了。就好比说我明白你说得才是正确的,也对各门科目都做了复盘,具体每门课的每一分是怎么丢的,我都已经心里有数。”
“可这时候的我还是忍不住会去想——”
季樱呆呆地看着他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假如这是高考呢?我应该庆幸这只是一场期末考试,还是在自主招生取消之后的期末考试,不然我就会错过大学的冬令营了,毕竟它们要用期末考试的成绩来申请。可如果发生在高考……”
“不会的!”季樱立刻打断他的话,眼神里几乎带上一丝哀求。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的,可我现在的确越来越容易将事情往不好的方向想。”许海越的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这是季樱第一次看到如此坦诚将自己剖开的许海越,这一刻她忽然荒唐地意识到,即使之前她以为他们已经很了解彼此,但那些时候的许海越还是带着戒心的,这戒心未必主观,却像一层将人包裹起来的方盒子,始终未能窥见水面下的形状。
一个人敢于展露他的脆弱时,才是他们彼此最亲密的时候。
季樱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他们彼此陪伴的漫长时间里,好像总是许海越在帮她,而现在轮到她能帮上他的时候了。
她伸出双手,有些唐突地附在许海越的手上,那双手在背阴的楼梯间里呆了这么久,果不其然已经冻得冰凉,而季樱的掌心温热地将他的手包裹住,热量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许海越震惊地抬起头,近在咫尺的地方,季樱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我们一起去北京吧。”
她曾说过想要和他一起的明天,却从未正式地与他聊起共同的目标是是什么,不论是他们还是周围认识的同学,似乎都耻于将野心公之于众,仿佛说出口的咒语便不再灵敏那样,谈起未来的时候,每个人都遮遮掩掩,一副还没想好的模样。
但季樱已经想过了,她想去北京,这座离乐川省最近的大城市,从省会南下只需乘坐五六个小时的高铁,是很繁华的都市,各式各样的高校林立。她还从没去过北京,她想第一次踏上那片地面就是带着录取通知书去的。
她非常认真地邀请许海越同去,攥住他的手时,她脑海里一点多余的感情都没有,心跳稳定得可怕。
然而许海越忽然反扣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怎么办,我还有更贪心的想法。”
季樱轻快地笑了:“那你说来听听。”
忽明忽暗的月光温柔洒落在他们身上。
许海越勾勾唇角,眼里清晰倒映出季樱的倒影:
“一起去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