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樱正踩在踏板上调试起跑器,忽然感觉身体左侧传来一阵疾风,猛地抬头,发现是陈天驰刚刚从自己身边冲刺过去,在前方十米左右的地方缓缓停下。
愈是离近了看,愈能看出她那对于一个高中田径特长生而言略显侵略性的身材——陈天驰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至一米八零之间,这是季樱目测的,比一米六六的她高出约莫半个脑袋;她的身材也更接近欧美白人运动员,骨架很大,腿长占身高的比例更高,奔跑时步幅惊人;上半身同样强壮,肌肉线条明显,胸廓宽阔,带来更强的心肺能力,可以说是为场地赛而生的运动员身材。
从准备时的姿态来看,她也已经从伤病中恢复,如今是满血状态。
这样的她,一定会继续冲击去年没能达到的一级标准吧。
珍惜这个机会,季樱对自己说,无论如何也要努力跟住她——
虽然她是这么想的,但谈何容易。
她们两个人的最佳成绩本就有着很大差距,靠信念也好、空想也罢,都没办法弥补这一身体机能上的差距,这就是田径最为公平之处。
鸣枪,季樱依旧瞬间蹬地,全速起跑。弯道部分是她不够拿手的赛段,尽管这两周针对弯道跑多做了些训练,但她仍觉得弯道跑时,自己的膝盖和身体重心感觉有些异常。
冲进直道后,她重新夺回对身体的掌控权,但就在身侧,余光能及的地方,一道身影却忽然冲了上来,和她的距离越发接近。
季樱的呼吸急促了许多。这就是陈天驰啊,只一个弯道就能追回两条跑道在起点时的距离差距,如今已来到和她齐头并进的位置,那道余光里若隐若现的身影就像扼在季樱喉咙的手,她不论如何也要在直道上守住当前的顺位,不想被陈天驰超过。她自知步幅不可能赶得上陈天驰,就奋力提高步频,感觉像是驾驶着一辆随时会散架的自行车,摇摇晃晃、吱吱呀呀地往前冲着,就算把踏板踩碎了也没用,因为它的车轴就只能转这么快,再快只会让整条链子垮掉。
她在200米终点处就已经跑得筋疲力竭,进入弯道时,陈天驰不费吹灰之力就跑向了她的前方。她跑弯道的姿势是那么游刃有余,身体向着弯道内侧略微倾斜,后背仍是直挺的,左臂摆动的幅度小,右臂幅度大,肩胛处的肌肉完全绷紧,用摆臂带动躯干对抗弯道上的离心力。
那个瞬间在季樱眼里如同被慢放无数倍,陈天驰轻盈的一步在她左耳边炸响,在那之后,季樱就只能看到她的背影,每一步扎实地蹬地、后撩、前迈再落地,马尾辫旋转着散开,炸成一束花的形状。
弯道之后,越来越多的选手从季樱身畔超过,跑到最后的直道上时,季樱已经完全看不清前面到底有多少人了。因为此时的她已经进入了400米最为艰难的冲刺阶段,双腿被又酸又胀的感受灌满,手臂的力气也用尽了,肩膀传来一麻一麻的感觉,肺里更像是灌满了冰块,和滚烫的身体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苦练了两个月的冲刺,但直到最后冲过终点线时,她也不知道究竟冲起来没有。
在离终点线还有数米远的时候,她就听到身畔传来激动的欢呼声,大概是送给前方某位选手的吧。
终于完赛,季樱撑着膝盖狂喘不止,随后在场地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离开跑道区域,何皎早就等在一旁,连忙上前,将她的羽绒服披在她身上。十一月的天气太冷了,刚完赛正是最容易感冒的时候,季樱包里也带了毛巾和热水等,何皎找出毛巾帮她擦着汗,她来到休息区将长裤穿上。
“成绩……成绩是多少呢?”
她喃喃自语着,完赛之后最想知道的当然还是成绩。在去看成绩板之前,她都心怀某种侥幸——万一这次在对手们的带动之下,跑得特别好呢?
这种微妙的侥幸下一秒就被浇灭了。
成绩板上已经打出了400米决赛的成绩,她在八名选手中位列第七,成绩是1分02秒67,或许是预赛中的节奏分配比决赛更好,她的决赛成绩还不如预赛。
再往上看去,第一名仍旧是陈天驰,她虽然没能达到一级,但58秒33的成绩,同样也是她的PB,领先季樱四秒有余。季樱在场地上寻找着陈天驰的身影,发现她正被队友们团团包围着,一群人的欢声笑语让周围的气氛都变得温暖放松起来。
真好啊,刚刚的欢呼,大概也是队友们在为陈天驰庆祝夺冠的瞬间吧。
季樱心头涌起些许苦涩,赛前的时候,她还想过要不要找陈天驰搭个话,她们已经这样单方面地认识很久了,季樱也想和赛场外的她成为朋友。在省青锦的时候,她们只是匆匆相视彼此一眼,但季樱被那道冷漠的眼神震慑到,不敢再贸然上前;而这一次,却是她面对着她们两人间巨大的成绩鸿沟,主动打了退堂鼓。
而且,她身边还有那么多队友,也没有给自己留下搭话的余地。
季樱撑着身子站起身,找到等在一旁的何皎:“何老师,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