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日,团圆夜过后的第一天。
南离去了城郊鍩人夫妇那里。
还是按老样子敲门,但连续敲了两次,始终无人应。
“是还没醒吗?”她心里骤添几分不安。
正当她打算再敲一次时,
伴随着“吱呀”的一声,门开了
——
一只小手迅速从门缝将她扯进院中。
南离低头看着她。
“是莹莹呀。阿公阿婆呢?”话刚落地,又听“砰”的一声
——只见姿姿利落地关上门。
撞击声划破滞固的空气,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姿姿转过身,面对着南离,她的唇色煞白,瞳孔被一层雾气罩住,直愣愣地看着南离。
她仍穿着一件白裙子,但看着像是新换的,干干净净,一尘未染。
瞬间,血腥气似乎将她一整个包围住了,浓到她呼吸时甚至觉得恶心。
她迟疑地缓缓转过头,院中是一片死景,四周是一片死寂。
鍩人夫妇二人躺在各自的血泊中,脸已煞白,甚至有些发灰。
细看,两人的死法却各有不同。
阿婆生前很爱笑,却被剜去了双眼。
阿爷生前很能说,却被割断了舌头。
阿婆喜欢看桃花,而阿公则喜欢看坐在桃花树下笑颜如花的阿婆。在阿公眼里,阿婆就是比桃花还要美。
瞬间,南离双腿失力,摔坐在地上。
她直愣地看着他们,许久未语。泪水固执地将下睫毛黏在眼白上,强逼眼眶含住。
直到不知何时,莹莹悄悄钻进她的怀里,双手搂住她的腰,她清晰地感受到莹莹一拍接一拍鲜活的心跳和身上的温存,
南离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双手捂住了眼睛,泪水这才从指缝间纷纷扬扬地洒落,她用力地回抱住莹莹,断断续续、哽咽的抽泣声就这样持续了好久好久。
她们将他们的身体弄干净,给他们换上了新衣裳,将他们就此埋葬在那片土地上——他们最舒服安心的地方。
后来她通过莹莹的口述得知前情:
团圆夜当晚,三人正吃着佳肴,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莹莹还以为是南离来了,刚要跑去开门,就被阿婆拦住
“这个敲门声……不对,不是南离!”
夫妇二人先将莹莹藏进了那个地下室,自己还没来得及躲进去,那队人马就已破门而入,夫妇二人只好硬着头皮,出去迎敌。
结果显而易见,寡不敌众。
莹莹说最后听到阿婆拼命地大喊了一句“是黎允的军队!”
至于他们为何不搬走尸体,大概是嫌鍩人晦气。
待听外面无声后,莹莹才从地下室出来。
鍩人夫妇已躺在房外的石阶下。
就这样,她在房外的石阶上坐了一夜。
她将莹莹带回洛府,声称是她的师妹。
“我打算先把莹莹送到我师父那里去,特别是接下来这几天,我不敢再赌了,她绝不能再有一点危险。”南离说道。
“不行,你来不及的,往返一趟起码得要七八天,而且六月初一就要大婚了,你在这时候离开,难免引人疑心。”何是说道。
“我替你去送吧,何是留在这儿陪你。”孟菲说道。
“可是……”南离刚想推脱,
孟菲打断她的话“这次是你真的来不及的。放心,我一定把她安全送到。”
南离思忖一会儿,也确别无他法,点点头“谢谢。”
“我回去收拾一下,马上出发。”
孟菲前脚刚离开,洛渊后脚就敲门进来“我听刘叔说你师妹来了,过来看看。”
“嗯,她马上就走。”
“这么匆忙?”
“小孩子乱跑出来的。”
“哦。”
孟菲收拾好,准备上路。
林茵也拎着大包,牵了匹马,走了过来。
“你干嘛?”孟菲问道
“陪你一起送小师妹回?国呀。”林茵回道。
“为什么?”孟菲又问。
她问的太直白,林茵有些语塞。胡乱编了个理由“我也好久没去?国了,想念那里的江家琥珀糖了不行吗?”
“哦,那快走吧。”孟菲现在心里想的全是任务。
二人上路。
晚饭时,洛渊就觉得南离心不在焉的,她没吃几口便回房间了。
她回房后不久,又听到房外有人敲门声
——“是我。”洛渊。
她打开门,见他手里端着一碗金灿灿的粥。
“先让我进去吧,有点烫。”
南离给他让开了路,待他进屋后,将门带上。
洛渊将碗放到桌上,两人在桌边坐下。
“这是甜羹。主要配料是蜂蜜和鸡蛋,之前,我可爱吃这个了,但只有在每次我心情不好时,师父才会给我做一碗,所以有时我实在馋这个了,甚至故意装难过。它的味道很奇妙,你尝尝。”
“我……”她刚想说自己不饿,肚子却抢先一步提出抗议声。
“我想,无论发生了什么,首先,你不要怠慢了自己。”洛渊微笑着说道。
她端起碗,拿着勺,大口喝了下去。
边转动勺子将甜羹往嘴里送,边悄悄地落下几滴泪。
为了不被洛渊发现,她将碗举得越来越倾斜,就差将它扣到脸上了。
待泪落尽,甜羹也喝完了,她将碗缓缓从自己脸上移开,放回桌上。
她头上冒出了些汗,洛渊掏出手帕,轻轻地帮她擦了擦。
“好点了吗?”
她点点头“好喝。”她勉强挤出笑回道。可能是刚才隔得太近,被甜羹熏到睫毛上一些热气,视线有些模糊。
“南山的杜鹃开了,明天我们一起去赏花吧。”洛渊说道。
可还没到五月二十四日早,大半夜洛渊就受令去追捕凶犯,在对招的的过程中,他突然感到一阵恍惚,渐渐地眼前呈现一片黑影,瞬间晕倒在地上。
南离听到消息,连忙赶过去,将他接回府。
“怎么回事?”她问道。
“洛统领明明都没被那个凶犯划伤,不知为何就晕倒了。即时就叫了郎中看诊,但也没有发现什么明显伤口。”送洛渊回府的一个捕快说道。
南离刚才还没注意到这一点,的确奇怪,洛渊身上没有一丝外伤,难道是……
南离用小刀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
果然!血液凝滞,流动不畅。
蛮夷那里,他救南离那次,经脉损伤并没有好!
第二次了,这次恐怕得昏睡的更久。
黎王指派太医去给洛渊上门瞧瞧,但也皆束手无策。
也是,医者能有几个还精通内力、功夫方面的知识呢。
南离翻遍了医书,也都没找到根治方法。
只能先定时为他运气,帮他勉强撑着。
这两日,她焦躁的几乎一刻未合眼,不是在洛渊身旁守着,就是去翻医书、问神医。
其实她根本看不进去那些文字,她实在太浮躁了,根本沉不下心,但她强逼着自己一点一点地翻阅,看到眼睛酸涩就花几秒揉一揉,再继续看。
她也无心饮茶思饭,好几次都是何是用点小伎俩,才能逼她咽下几口饭。她是醒着,但也就像他一样,仅凭一口仙气吊着。而且她的气运不久前刚给了黎睦彦一丝,现在比常人还少了一丝。
直到五月二十五日晚,她突然收到一张匿名纸条
——“天山雪莲入药小还丹,或许能救他。”
虽然不知道是谁提供的方法,但眼下也别无他法,她没思绪去辩这是真是假,凡有可能,她皆愿一试。
她交待管事的照看好洛渊,自己连夜启程赶往天山。
到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天山上白茫茫一片,看样子,是昨晚刚刚新覆了几层雪,这个极寒之地,连年无日光照射。
南离的脸冻得通红,口里不断哈着气取暖。
这个时令的雪莲并不好寻。
她盘旋着从白天找到黑夜,又在黑夜里前后左右摸索着。
极地的黑夜,比平常的黑夜更黑,更冷了。
她像是回到了十三年前,那个也同样漆黑一片的地道里。
她的步伐越来越沉重,但她感觉自己却越来越轻飘飘的。
直到一丝白昼硬是跻身到黑夜之列,天色才不至于那么暗淡。
突然,眼里闪过一丝微光,眼前
——一朵淡蓝色的花在冰雪中傲然绽放。
极地奇迹般地出现了光。
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