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这才跑去一边儿玩了。
“天已放晴,在下不便多叨扰先生了,就此告辞。”话罢,她便想回房拿包袱走人,生怕待会儿碰见洛渊。
“姑娘,暂且应是走不了了。昨晚打雷,将山口那棵老树劈倒了,要等官府来移走,还得有些时候。”张霄尧缓缓说道。
“哥哥!”小九喊了一声。
是洛渊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你抓到鱼了吗?”小九眼里满是期待。
洛渊笑着看着他,将竹筐解下,放到他眼前。
“哇塞!好大一条!师父你快来看呀!”小九的眼睛像是放着光,兴奋地就差蹦起来了。
也不枉洛渊起了个大早,去山涧溪流蹲守着。
“姑娘,山上的鱼格外鲜美,正午就请赏光一尝吧。”
话罢,便凑过去看鱼了。
南离只得先回了房间。
待了会儿,她又出来了。
推开门,只见小九一个人蹲在院子一角,手里拿着块划石在地面上作画。
南离走到小九旁边,俯身看了看他刚绘好的画,
“这画的是什么呢?”画实在别具风格,她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小九边指着画里的每一角边讲述着,“这是师父,这是我,这是我们住的这座山,这是院子里的树,这是白云、蓝天……”
画中最特殊的一点,也是她最好奇的一点,他却并未主动提及:山的周围都用炭棒涂黑了。
“山的周围为什么都是黑色的?”她追问道
小九抿了抿嘴,低下头看着那幅画,好像有些逃避回答这个问题。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张霄尧的声音
“小九,师兄找你去厨房帮忙。”他正摇着轮椅向这边来。
小九点点头,立马跑去了厨房。
张霄尧先是朝南离相礼貌性地一笑,随后,低头打量了一番地上的画。
“周围的黑应该是代表山下的世间吧。”他说道。
他接着解释道“哎,这孩子也是可怜。去年冬,那晚正下着大雪,他突然闯进了院子里,往地上一趟躺便不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孤儿,先前一直在街上流浪,直到一天被几人贩子抓走,被困了三年,那天在途径这里时,趁那帮人不注意,侥幸偷跑出来的。他不肯走,也无家无亲,我便留下了他。直到现在,他都仍然畏惧着下山,怕有人再把它抓走。我本以为他见到你们会怯生呢,谁知却是个自来熟。”
南离笑了笑,没等再说什么,便传来小九的喊声
“师父,姐姐,鱼炖好了!吃饭啦!”
饭后,各自回到了自己房间休憩。
又过一会儿,南离觉得房间里实在有些沉闷,她便打算出门在山上四处转转,透透气,顺便清清最近繁杂的心绪。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已到了另一个更高的山头,薄雾中只有一座小亭静静伫立于此,方形四角,看上去已饱经百年风霜。亭中还有一个虚影。
她突觉有些累了,便缓步走近这座小亭,打算歇歇。
直到亭前三四米开外,透过薄雾,她模模糊糊地认出了那个虚影。
她不经思索地转身便要走。
“走了这么久的路,先坐下歇会儿再走吧。整座山,就这一处凉亭。”
踌躇片刻,转身登上这座小亭,虚影的模样逐渐清晰。
果不其然,是洛渊。
他坐在正中间的那块长椅上,另两边的长椅表面浮了好几层灰尘,应是太久无人光临的缘故。
她选择坐在右边的另一块长椅上,用长袖轻轻拂了拂表面的灰,便坐下了。
低头向下看,虚无缥缈的白雾挡住了一切,像是只容许居高临下的人眼中只有它。
放空一会儿,只顾呼吸山上格外清新的空气,离开凌云山后,好久没有这样的片刻了。
过了会儿,他开口道“十几年前,陛下将我送上山拜师习武,但最开始我对这事根本提不起兴趣。所以在最初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经常趁师傅不注意,偷偷溜出小院,在山上胡乱转悠,如你所见,我师父有腿疾,所以他从不会来寻我,每次只等我在外面呆够后自己回去。山很大,岔路也很多,起初,都是漫无目的地乱走一通,直到累了便原路折返,但有时走的一段路上分岔太多,我也会搞混,但我却从不担心会再也走不回小院,因为于我而言,在这座山上的哪一个地方都无差,我待在这里,也不过是只有这个地方能容我待在这里而已,而且相比于小院,我甚至更愿待在山上的某一角落,并不是因为小院的风景不比那些地方秀丽,而是因为那时选择待在山上的哪个角落是我唯一可自主决定的一件事。可能是年少不爱记事的缘故,我的记忆一片空白,听人说‘得不到也就不会失去’,我明明什么也未得到,但却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再后来,几乎把整个山走遍了,我才发现这座凉亭,同样,不是因为凉亭这里的风景比山上任何角落都要秀丽,它并非与众不同,但坐在这里,吹吹风,看看景,甚至单是愣会儿神,都会让我觉得舒服很多,我可以不去执着于任何事,只是坐着。于是,我便把这里圈定为自己的秘密基地,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以后的每一次逃离,都会来这里。再后来,陛下令一位大将军带我去了前线沙场,那是第一次,我亲眼目睹了残血横飞、尸骨遍野的一幕又一幕画面,至今,有时还会在梦里见到几幕。待战后,见到的无辜的受战争牵连的百姓,死的死,伤的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更是不胜枚举,那时,我第一次那么想做一件事——去帮他们。可是,我却又不知该怎么去帮。我没有能力让死的人复苏、让伤的人治愈、让心灰意冷的人重拾活着的勇气。伤害就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在施害者酿造伤害之前,伤害是可控的,但在伤害发生后,受害者却又显得极为无力。所以,我能做的,我该做的:只有在施害者走向受害者之前,先一步将他拦下,无论伤害程度大小,无论是针对还是牵涉,无论伤害发生的可能性大小,无论……他是谁。”
你一定能读懂我的言外之意吧。
“那你是如何判断谁是施害者、谁是受害者的呢?”
显然,她未解他的意。
她接着说下去“受害者就只是受害者吗?人的视角太有限了,甚至连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只要你没办法成为他,你就永远也看不清他。”
是啊,视角太有限了,他现在满心满脑的疑惑,别提亲眼看到,他连亲耳听到都难,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问些什么,有关她的那些藏起来的一切,一切的痛苦。
更贴切地说,是他不敢问。
“是啊,我永远也看不清她。”
两人视线交汇。
又双双移开。
沉默片刻。
他鼓足勇气,坐到南离旁边,正视着她,说道
“南离,可以不要再刻意避着我了吗?”
“洛渊,或许,看不清她是她最想让你看清的一点。”
“可是我不想。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可我就是会下意识地去在乎,有关她的,无论什么,都会在乎。师父告诉我‘情感是和声而非独白’,难道她真的能一点都不在乎吗?我不信这是我的错觉。”
当然在乎,很在乎,非常在乎。但也正是因为越在乎,才会越用力将你推开。不过才两天,她就感觉自己已经要装不下去了,真的好累。
春之将尽,山风裹暖,轻撩发丝,挽春入梦。
“好快,五月,眼见也即将过半。”她突然感慨道,“洛渊,可能,十几天后,在不在乎的也都就没有意义了。”
“起码现在是有意义的,明天任谁也说不准,十几天后更无需提,至少该在仍可在乎时好好珍惜吧。”
他的表情很认真。两人面面相觑。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比怅然若失更遗憾的是还在时却不珍惜。”
他本想过顺遂她的意,如果她真的那么想拒他于千里之外的话。可昨晚那个雨夜,看到她受雷惊吓的样子,他意识到,她也是个有情感的人,甚至可能比他更强烈,只不过她善于隐藏罢了。她看上去太痛苦了,他实在没法忍心看她继续痛苦了,这比让他痛苦还要痛苦。“南离,我不知道十几天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但至少在这十几天里,我希望你能过得开心一些,轻松一些,这对我来说重要得多。”这是他心底自语的话。
“可我怕,比不珍惜眼前会更让你难受的是注定遗憾的未来。”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她心里想道,未说出口。
面对着他,她扬了扬嘴角。
洛渊一愣,神色瞬间豁然开朗许多“你同意了?”
她转过头去,故作观望着景色,双臂交叉掖了掖衣服,
浅笑着回了句“我困了。”
洛渊也随之往外歪了歪头,微仰着脸凑近并向她投去期待的目光“同意?”
脸对脸,眼对眼,一丝异常的温存在两人间延展开。
她收住笑,往后倚了倚,微微闭眼,“真困了。”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也往后倚住靠背,不正经地说道“嗯,我也很困。”
两人都佯装闭上眼,结果不一会儿,都真给睡着了。
不知是过了多久,南离迷迷糊糊地醒来,应该得有一会儿了,因为一直保持坐着的睡姿,她感觉全身麻麻的,脖子很酸。
她想起身活动活动,这才察觉到身上有一件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披风。
她微微侧头看向了洛渊,他好像睡得正香,她莫名地扬了扬嘴角。
回过神来,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小声自语一句“明明很热。”
她轻轻掀开披风,又轻轻将他盖到洛渊身上,便离开了。
回到小院,小九仍蹲在那个角落,拿着划石润色他上午刚画好的那幅画。
“你愿意听一听我对这幅画的想法吗?”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脑袋上方传来。
他抬头,看到的是南离。
他愣一愣,有些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南离蹲下身,拿起一块化石,也同样边指着画边说着“来,让我们来假设一下,这是小九,周围这一片黑是被坏人霸占的世间,这是现在的样子,对吧?”
小九点了点头。
“再来看,小九日日在山上跟随师父修炼武功,他的武功越学越好。终于有一天,小九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对抗这些黑暗,他不仅可以保护自己,而且还能帮助大家铲除那些黑暗了。所以,他就一点点,一点点,把黑色变成了白色。”南离边说,边用力划拉着白色划石,磨掉画中表面那层黑屑。
“好了,现在黑暗都消失了,要不要尝试给那些空白的地方添上点东西?”南离笑着把划石递回到小九手中,示意让他去画。
“山下?”小九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对,你之前没上山的时候,见到的应该不只有坏人吧,肯定还有一些好看好玩的你喜欢的东西,试着画画。”南离鼓励道。
小九边画边说着“山下……山下还有小花,有小白兔,还有……”突然停下,“姐姐,我太久没下山,有些忘了,你可以帮我再添上一些吗?”
南离愣了一下,接过划石,后笑着边回想边说道“当然,山下还有好多好吃的,枇杷果、糖葫芦……对了,山下人们还会庆祝很多节日,比如花灯会时,大家就会在河里放各式各样好看的花灯祈福,还有各样的演出,特色小食……”
小九边听着的南离讲述,眼中逐渐放光。
“嗯……现在这幅画是不是顺眼多了?”南离说道。
小九点点头“嗯!我也要像画中的小九那样,把那些黑暗都统统消灭,我也要去参加姐姐所说的那个花灯会!”
南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好。但是呢,姐姐也要提醒你一点,不必太执着或太急于求成,因为还会有许许多多正义的人,也在像小九一样在努力着,山下的世界早已不是全黑的一片,就如你的师兄,他就一直在做惩恶扬善的事,尽己之力,在黑暗中点一束光。”
“嗯!我经常听师父说,师兄是个很棒的人!”
“他……是啊。”南离小声自语了一句。
在她自语时,小九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狗尾巴草编成的小玩意儿。
“姐姐,看!这是师兄给我编的小狗。”
南离的视线瞬间被那只“狗尾巴草小狗”定格住。
她轻轻拿起,细细观摩着,凝滞住的神色突然又展开笑颜,
“还是这么丑。”她的眼底悄悄泛着一点亮。
她将“小狗”还给了小九。
“但是姐姐,师父教的功夫也是真的好难呀。”
南离笑了笑“小九这么聪明,用心肯定能学好的。”
“对了,姐姐也会功夫吗?”
“嗯。这样吧,姐姐先偷偷教你几招既简单又可以很好地保护自己的剑术,先作防身用,怎么样?”
“好呀!”
南离行云流水地展示了一套“梅花三式”,手中的剑犹如与她融为一体般灵动。
“梅花三式?怎么可能!”
房间里目睹全程的张霄尧在看到南离那套招式后,瞬间眼睛倏地睁大,眉宇拧成一团,“难以置信”四个字仿佛生生刻在他脸上般。
他好久都没再看到这一招了。
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平复下刚刚猛地上头的情绪,出房间前做了五六次深呼吸,打开门,一阵微风迎面吹来,他却感觉像被泼了一盆冰水般,不禁打了个哆嗦。
他又轻呼一口气,才凑上前去,赞扬道“南姑娘这一套剑术甚是精妙,不知是否有什么名字?”
南离回应道“这是我师父教我的,她没有告诉我名字。”
“那能否有幸听听你师父尊名?”张霄尧紧接着问道,没留一口气的空隙,似乎这才是他迫切想知道的。
南离微微一笑“我师父也如先生般常年居于山中,未贯名于江湖,先生大抵是不知道的。她叫眉杉。”
得到明确的回答后,悬着的机械般地被定格在了那一瞬,记忆却已光速般地穿梭到了另一瞬,那是好久好久之前了。
“先生,您认识我师父吗?”许久,听到南离的话,他这才回过神来。
张霄尧稍不自然地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他根本没回过神,他哪还有心思回过神。
几朵沙棘花在微风吹拂下缓缓落地。
太阳快落山时,洛渊才回到小院。
“诶?师父,南离呢?”
“山口开通了,她刚刚走了。”
“哦。”他有些失落的样子。
“洛渊,你钟意于她,是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正面发问,他明显愣住了,眼神回避,“我……”
“洛渊,爱不一定非要理由,你爱上她绝不是因为她做了让你心悦的事,或许只是因为是她。大方点表达,爱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不要因为什么别的事而缺憾。”
他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自证喜欢她,但却一直没找到,但他又清楚知道自己就是爱上她了,没有理由,不,是无需理由。
喜欢这件事没办法把握分寸。有时候,一个人什么也没做,就会有另一个人爱上他(她)。因为在那另一个人眼里,那个人就只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美好了。
下山后,南离便直接去了黎睦彦府上。
可到了她才发现,自己没带针囊。
“不然明天……”未待黎睦彦说完,
“不用,就今天吧。最后一次。”
“嗯?”黎睦彦一时有点懵,但他仍按南离的要求背对着她盘坐着。
“最后一次,我会通过运我体内的气逼出你体内仅剩的、也是最顽固的几丝浊气,过程可能会比较长比较痛,你准备好我再开始。”
“我准备好了。”
这过程确实持续了很久,有好几次,黎睦彦都是咬紧牙关才坚持过来的,
直到南离说了句“可以了。”,他已浑身是汗,感觉像淋了一场大雨般,但同样,身体也被冲刷地焕然一新。
“你痊愈了。”她说话的声音明显虚弱很多。
黎睦彦忙转回头,只见她的额头上也挂满了汗粒。
“你怎么了?”语气略显着急。
“我能怎么,不过是一直一个姿势坐了这么久,有些累了而已。”
“哦。”闻言,他的心这才安稳下来。
他当然不会知道,其实,她给他疗伤的方法是个江湖上消失已久的禁术——原理就是,施术者体内气运足够强大便可抗衡患者体内的浊气,将浊气逼出,新进来这丝命气也自然地填补空缺。简言之,折施术者一口命气,补进患者体内。
这种医术,只要施行得当,对患者不会产生一丝伤害。但对医者却伤害极大,硬生生逼出自己体内一口命气,怎会不伤身?
南离仍坐着,缓了一会儿。她又一如既往掏出一个小袋子,拿出一颗糖豆递到黎睦彦眼前。
他轻声一笑,打趣地说道“最后一颗了?不如把袋子一并给我吧。”
她没答应,嘟囔道“里面还有好几颗呢。”
“终于算解脱了吧,不然每过几日就会忧心:明日那女的又要拿针来扎我了?”南离故作轻松地问了一句。
“倒也不会。”
“真的假的?”她一脸不信的样子。
“把明日的悲痛就只留给明日吧,至少,在日后忆起往事时,今日是个好念想。”他又补了一句“况且,我也真不觉得施针的日子是个坏日子。对我来说,这不是坏事。”
闻言,她不经意间便联想到了自己和洛渊的事上,想起了他刚说过的那些话。或许,他也就是这样认为的吧。
“但愿真是这样吧。”她若有所思地说道,视线突然又被从窗外撒在地面上的月光所聚焦,“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话罢,她缓缓起身,确定自己完全能站稳,才迈步走。
刚打开门准备迈出去,又被黎睦彦一句话拦下,
“南离,还是该正式地说一句——谢谢你。”
她回过头,浅浅一笑,又故作严肃道“以后把这副身体保护好,就算谢我了。”
话罢,她便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又只剩他自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糖豆,将它含进嘴里,细细品味着它带来的丝丝清甜。
“好像,已经不再讨厌吃甜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