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南离像往常一样在乐食居吃早点,她昨晚一夜未眠。
不一会儿,洛渊也来了。
“我要外出一趟,三四天后回来。”南离说道。
洛渊咽下口中还未嚼两口的食物,回道“哦,好。去哪?”
心想他应该知道这些,
于是南离回道“长峰山附近,拜访故友。”
话罢,南离便起身要走。
“长峰山?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还未等南离回应,洛渊就略显着急忙慌地解释道“我师父住在长峰山,我也很久没去看望他了,恰好蛮夷的事也处理的差不多了,这几天……。”
南离未听他说完,“不了,我事急,先走了。”话罢,南离回房取了个包袱 ,便离开了。
洛渊明显感受到,她的脸色又变回初识那般冷冰冰的了。
她去到长峰山脚下的一个小镇里,已是下午。
她又在一间茶铺里坐了好久,直到暮色初染时分,她的“故友”才现身——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段健硕。
但男子并未注意到南离。
她开始尾随他,从菜市场到肉市再到一个糕点铺,一路未断。
可是当男子拐进一个小巷里时,南离慢了几步,待她到巷口时,一眼望去,那段路上已空无一人。
南离缓步在这段路上走着,左右观察着。一步,两步……
突然!一把小刀从巷子拐弯处直冲向南离颈处。
只是执刀的人手不太稳,速度稍慢,瞬间被南离一手掐住手腕,折下去,刀落地。
两人视线交汇。
“好熟悉。”男子心想。
“卢叔,好久不见。”南离面带微笑地说道,松开了他的手。
中年男子先是皱了皱眉,对眼前人的身份没有一点头绪,又仔细上下打量了一下女子,最终,视线落在她那个笑容上,在脑中思忖了一下往事,随即不可思议般地盯着她的眼睛,“你……你是?”
“是我呀,卢叔,看来多年没见,你还是把我忘了。我是小雪。”南离的嘴角愈发上扬,露出一抹强装自然的违和的微笑。
男子却已吓得心慌,“小···小雪?”
南离肯定地点点头,“对呀,沈燎雪,记起来了吗?”
“你真的没死?”男子声调略发颤抖地问了句。
“哈哈哈,当然死了,早就死了,我现在已经是南离了。不过还是会经常忆起往事,想得多了,某天突然发现一个很奇妙的点:卢叔,当年全府上下,就你自己活了下来,可真是幸运。这很神奇,不是吗?”南离的眼神渐渐黯淡,整个面部表情在转瞬之间变得沉重且僵硬。
男子一时哑口无言。
南离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冷笑般的弧度,“许是卢叔忘了?那我来替你回想一下吧。其实很简单,不过是你和黎允他们串通一气,里应外合,一起策划了一场谋杀案罢了。那天为何全府上下毫无防备,难道和你一点关系没有吗?”南离的笑容在说话过程中越来越僵。
原来,男子名叫卢宇,是之前沈将军府的大管家,平日一向兢兢业业,与人和善。
男子瞬时声泪俱下,眼中既有忏悔,也有恐惧,跪倒在地上,“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有罪我有罪。可是我也是迫不得已啊,黎允他们用我的妻女威胁我,我女儿当时才三岁。他们只是让我给他们传递沈将军的动向,调派走一些府上的守卫,我是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那天那样。”
“所以呢?用全府的死,来换她们的生?”南离语调升得很高,怒火越来越不可抑。
“不,不,我知道,沈将军生前待我不薄,在带着我的妻女逃亡到这里,安顿好她们后,我想过以死谢罪,可当我看到我妻子憔悴的面容,当我听到我女儿奶声奶气地喊我‘爹爹’,我又是真的舍不得她们,我不想缺席她的童年,不想让她的童年有缺憾,我已经愧对于沈将军,不想再愧对于她了。”男子声线颤抖地说着。
“那我又何尝不是呢?!我当时也只有七岁啊!”
男子声泪俱下“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死不足惜。现在小女也已年满十六,我也该去为自己的错而赎罪了。求你,你杀了我吧,只求勿牵连妻女,她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泪眼模糊地央求道,并闭上眼睛,静待死亡。
刹时的怒气驱使南离朝天挥起剑,但在抡下去的那一刹那,又突然停滞在了半空。
周围一片鸦雀无声,夕阳余晖,格外清晰。
南离眼眶微红,强抑着不让泪水盈出。
她轻缓了一口气,冷冷地说“怎么能不牵连?你死了,她们日后的生活怎会安心如初?”
她就是个例子。
“死,太便宜你了。我要你一辈子都活在忏悔里,一辈子都不得原谅自己。你不许去死,不是因为你不该死,而是要你用你的余生赎罪。”南离迅速转过身,一滴泪唰地淌下,
抹干它,又回头淡淡地说了句“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别再让你的女儿再重蹈我的覆辙了。这世上,有一个我,就够了。”
南离走远,男子再次闭上双眼,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从眼皮的空隙处溜出,他独自一人在那里抽泣了好久。
突然,身旁传来一个声音呼唤着他,
“老丈。”
他抬起头,见一个男子正弯腰看着自己。
男子是洛渊。是师父命他前来集市买蔬果,他恰巧经过这个地方,又恰巧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听到了那些话。
卢宇迅速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站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
他微笑着道“老丈,这般伤心,是因为燎雪刚才来找过你了吗?”
“你是谁?”卢宇的目光明显警惕了几分。
“我是林瑟,是沈……”
他本想说自己是沈燎雪的朋友(她能猜到的只有这个身份),结果还没说完,卢宇便接上了话
“小林公子?真的是你吗?”他的眼眶又红了几分“感恩苍天有眼,留你陪在她身旁。”卢宇摩挲着洛渊的肩膀,带着哭腔说道。
“嗯……我和洛渊都在。”
“洛渊?是谁?”
“看来他不知情我和沈燎雪的事。”洛渊心想着,随口回到“啊,是我们的一位新朋友。”
他没再问什么别的。应该也套不到什么别的信息了。
听她刚才提到:她说那时她才七岁,他大抵猜测南离和林瑟是从小就认识了。
思索着“原来是青梅竹马啊,难怪这么念念不忘。”洛渊突然感觉自己嘴里有些酸涩,大概是今中午吃了几颗不熟的杨梅的缘故吧。
他是从“所以呢?用全府的死,来换她们的生?”这句开始听的。
果然,?国公主只是她假冒的一个身份,所谓的“沈将军夫妇”才是她的亲生父母。她来找这个老丈,是为了替她全府报仇。
所以,之前杀的那些人也都是这个原因吗?
这会是隐藏在背后的秘密吗?黎允是否也是其中之一呢?
倒是不能完全确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王也参与了其中。
若如此,就不只是私人间的恩怨了。
南离,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你最终又到底想做什么?
单是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听到的关于她的不幸的一小部分,他却已有些慌张。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悲戚的神情,他的心竟也有些隐隐作痛的感觉。
一定是因为她表述地太煽情了吧。他自辩着。
虽然南离最后没有忍下心杀他,但仍久久无法释怀。
夕阳的颜色渐渐暗淡,黑云一层层地压了上来。
她在山脚附近,找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练剑。
不一会儿,黑完全遮盖住天空,下起了丝丝细雨,冲刷着今年新生的绿叶。
南离可能是练得太专心,并未注意到雨,仍忘我似的练着剑,今日,她的剑气异常锐利,仿佛要划破周围的空气,划破喧嚣的尘世。眼神里充斥着冷冽。
她又练了很久很久,汗水与雨水交织在一起,缠绵难分。
突然,雨好像停了?她不再能感受到丝丝挥洒着的凉意。
她停住正在冲剑向前的招式,目视前方,明明还可见丝丝细雨,虽然已不那么清晰。
她感受到从背后飘来了一丝温存,瞬间将剑甩向了背后那个人
——是洛渊。
是洛渊?
他执着伞,眉头微皱,看向她的眼里带着几分柔情,几分担忧。
“这雨今晚应是不会停了,跟我上山吧,山上有空余的房间。”
南离冷着脸,未说话。
“我没有跟踪你,这是我以往上下山的必经处。”他紧接着解释道。
“不麻烦了,我去附近找个客栈。”南离说完,转身便走。
“为何刻意避着我?”
她停下了刚要迈开的步子。
他接着追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还是,你有什么事故意瞒着我?”
她仍背对着他,咬了咬唇,吊起一口气,转过身看向他
“我必须回答吗?听着,我没兴趣了解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无论你做什么,对错与否也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同样,我做什么你也无权过问。我只想我们互不干涉,就当彼此不存在,这很难吗?”
“呵,不存在。真的可以装作不存在过吗?为什么有些人明明不在,却让你心心念念,有些人就在眼前,你却故意视而不见,我就让你如此厌恶吗?”他目光如炬地正对她的视线。
“对!厌恶,厌恶,厌恶至极。”她大声地说着,说着说着,视线随之模糊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的虚影挡在瞳孔周围,直到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湿润的感觉,她断开与他视线的连接,将脸撇向一边,试着调整刚才因喊叫而错乱的呼吸,
她现在厌恶极了自己。
她仍强装着冷漠的面色。
可是,眼眶里那团奇怪的东西正在已不可抑之势试图跳脱出眼眶的限制——这绝对不行!
她将右手握拳送到嘴边,用力地咬住最靠里的食指,但越想心里越难受,表情逐渐扭曲。
好在止住了泪,一滴未流出。
但这一连贯的小动作,足以出卖了她
洛渊没再说什么。
等她自己缓了缓,他握上她正咬着的那只手,握住那只拳头,将它从她的唇边解救下来。
她也随之迟疑地转过头,仍冷着脸,望向他。
他看着她手上红红的齿痕“谎话可以说,但实在让你伤心的谎话,就不要说了。”他的音调极低,语气极轻柔,神色冷静。
轰隆——突然从空中传来一声巨响。
南离下意识地从洛渊手中将自己的手抽离出来,放到了自己的心口处,她将视线移到一边,轻轻地深吸一口气。
紧接着——
轰——很简短的一声。
雷声的音量突然变小。
两股热气突然环绕住耳廓。
哦,原来是他用双手捂住了她的双耳。
经过两声雷声的铺垫,雨开始如脱缰野马般越下越大。
两颊一阵发烫感,她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隔开自己与他的距离,隔开他的手掌。
与此同时,轰隆——又一声巨响迅速萦绕她全身。
她被吓了一跳,微微抖了抖身子,紧了紧放在心口的手,不自然地低下头,视线瞟向地面,又微微闭上了眼,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急速跳动的心脏,但她尽量保持着匀速的呼吸,为了不被他看出异样。
她从小就怕雷声等这一系列的破碎声,这和她的心脏有关。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的样子。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将她一把搂入怀中。
他甚至不敢用力紧紧地搂着。就像秋日走在路上,生怕踩碎散落在地的脆树叶般小心翼翼着。
被搂住的瞬间,她明显感到对方身上暖洋洋的体温,这种感觉好舒服,可在她贪恋着这种感觉几秒后,她还是决心将自己从中抽离出。
她试着推开他,可这次,他也下定决心不会放开她。
雨点倾斜着偷溜进伞下,肆无忌惮地往两人身上泼洒。
“今夜雨不会停了。现在,或者我跟你走,或者你跟我走。”他的声音很轻柔,语气却格外坚决。
雷声隔一会儿一响,雨也愈下愈大,南离知道今日是推不开他了。
两人上了山。
这间客房因为长时间无人住,主人便将被褥啥的都收到橱子里了,虽是干净的,但长时间不晒,难免有些潮湿和霉味,洛渊便将他自己房间里今日刚晒好铺好的被褥拿来换了。
他只跟南离说是去拿套新的来。
换来后,他刚想要帮她稍微收拾一下,便被下了“逐客令”——“我要换衣服了,你走吧。”
他知道她还是想要刻意避着他。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识趣地关门离开了。
房中只剩下南离一个人。
她脱下湿漉漉的衣服,用毛巾擦干了身上的沾着的雨水,从包袱中拿出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铺好了床。
刚想躺下睡觉了,正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南离问道。
“我。”是洛渊。
南离下床,走到门前,但并未给他开门。
隔着门问道“什么事?”
“我煮了碗姜汤,你趁热喝了它,暖暖身子。”
“不喝了,我要睡了。”
洛渊好像猜到她会拒绝,于是又说道“你淋了雨,山上又格外冷,更容易着凉,若你明日身体不舒服,该怎么下山?”
“汤放在门口,我走了。”说完这句,洛渊便离开回房了。
过了一会儿,南离打开房门,看见了地面上那个方正的小食匣,俯身拾起,拿回了房间。
放到桌上,将匣盖打开,一团热气迎面扑来。
她坐到桌前,轻轻吹了吹,尝了一小口了,
她其实是不喜姜的辛辣味的,可这一口怎却格外地好喝——“怎么是甜的?”
吃到甜的,总是会让人心情莫名地变好。她也甜甜地扬了扬嘴角,用勺子舀着一口接一口,喝了个精光。
为什么是甜的——当然是因为洛渊在熬时往里面加了一大块红糖。
房外的雨有节奏地敲打着地面,床铺软乎乎的,被子暖洋洋的,嘴里甜丝丝的,她好久没有这么舒服地好好睡一觉了。
第二天,她很晚才醒来。昨晚她睡得很安稳,今日便感觉格外地神清气爽。
她整理好着装,推开门,天已放晴,山上视野瞬间辽阔许多。
空气经大雨一夜的冲刷,格外清新。
这是一处粉饰淡雅的小院,院里没有太多花草树木的装点,显得很幽静,只在贴墙根的角落种着一棵沙棘,它正开着淡黄色的小花。
她正左右张望着,突然被一个声音引回了视线。
一个孩童正在抬头盯着南离看。
“姐姐,你长得好漂亮啊!”孩童一脸认真地说了句。
他眨巴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南离。
“那是?”张霄尧朝南离那边望去。
“小九,不得无礼。”
两人同时朝右看去。
一个老者正在摇着轮椅,缓缓靠近他们。
这应该就是洛渊的师父了吧。
南离也向他走近。
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先生好,我是南离。昨晚因雨阻路在此借住,多有叨扰,还请先生见谅。”
“姑娘客气了。”
两人说话期间,孩童仍紧巴巴地盯着南离那张姣好的面容,仔细观察着。
“小九。”张霄尧严肃地看向他,示以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