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好像突然被谁猛地拉拽住了一般,心剧烈的往下一沉,她懵懂地推过香炉,双手举起黑布,轻轻放到一边。
这间长明不灭的高屋,原来是一座接引生人与死者路途的渡桥!
她朗笑起来,打量着箱子内,枯朽到闻不见一丝丝腐臭气的头颅。
曾经寒娘子的老四方盟内所遗失的张金令头颅,竟流落到这新四方盟的手掌心。
这一时,圆满夙愿的渴望在小姑娘的内心潮起。
她尤为急切地想插上双翼,窃走头颅,送给寒三弦。
“小妹操得一口长安官话很好听啊。”
“谁……”
“余姑娘?”
这一声赞音以及问询,极其突兀,泠泠猝不及防,当即吓出一背冷汗。
她把人头箱放回原处,望向一盏烛火照不到角落,交错堆叠着模糊的轮廓。
泠泠提了一口气,慎重地走进里面,里面什么也看不清,但确定说话之人没藏在这。
四方盟不缺人,有几条脏东西在,倒寻常。
“先生请现形吧,两番捉弄我这小姑娘,是我何时顶撞到了您?”
泠泠又喊了一声“是我不对,我赔礼”,眯起眼睛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
能讲人话的不一定是人,一些鸟,聪明的动物也会。
科学证明动物并不比人类的智商低,如果是兽类,肯定是千载难逢的祥瑞,教些吉祥话,“升官发财”、“平安喜乐”等等,可以当吉兆献给官员大人们,他们肯定信这个,会奖赏泠泠很多开元通宝。
然而等了又等,没有任何回音,泠泠像没知觉地钻进了一只布口袋。
土堡外死寂,不再刮来猛风。
她谨慎地放弃,因为舌头比内心先尝到了不详的酸辣苦甜。
泠泠端着烛火,准备撤离,刚走到楼梯口,她听到身后挪动杂物,还是那个声音:“余姑娘?”
如果这是长安官话,一定是发音格外差劲的长安官话。
但泠泠确信是在喊她,而且久违的喊她“余姑娘”,难道是寒娘子的人?
泠泠与寒三弦尚生疏时,她就爱追着她身后,喊她余姑娘,虽之后改口喊来她“妹妹”,但泠泠不至于过去三年,一下忘记曾有段时间,自己是镖局打杂役的余姑娘。
她松了口气,心咽回了喉咙下,既然是寒娘子的熟人,喊自己余姑娘倒正常。
毕竟了解寒三弦的,都熟悉她的老四方盟,知道有一个余姑娘,今在新四方盟遇上故人,猜测和泠泠同病相怜,也是抱着侥幸,寻找寒三弦的下落。
“余姑娘?”
那人又喊道,语气比之前添了些急迫。
“您到底怎么了?有事情就说话啊。”
泠泠感受声音好像从窗外飘进来的,“大哥你在外面?坚持住,我来救你。”
她想是那人听见有人上楼的动静,做贼心虚,紧急挂在窗外躲避。
本以为她很快离开,却逗留了太久,时间越长体力越虚弱,身为不速之客,又没法大呼,好在认出泠泠是熟人,所以只得喊“余姑娘”,来隐晦地求救。
“余姑娘?”那声音催促道。
“我来了,别怕哈。”
泠泠胜券在握,掰开窗户,刺痛颊脸的寒风卷了进来,什么人也没看到,以上以下的墙体,光滑平整,板正极了。
她瞬间怒了,到底是谁在大清早钓她?
“管你是人是鬼,爱怎么叫怎么叫,本姑娘没空跟你玩捉迷藏!”
发泄完了怒火,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泠泠忽然意识到她万万不应该发火,她爬上这座高楼的初心,更不是来跟一个藏头藏尾的玩意儿置气。
她敞亮着大步子,捏着烛台,“哐哐哐”得走下了楼梯。
底层拐角处,冒着丝丝缕缕的凉风,她听到楼上极慢极慢的脚步声,心想他总算沉不住气了。
泠泠脱下鞋履,吹灭火烛,张开手臂,回头,一小步一小步,重新上楼。
赤足踩到了阶梯边缘的尖锐突起,她捂住嘴巴,强行忍痛,耗费了一段时间,蹑手蹑脚的走了回来。
泠泠以为自己这招静音回马枪,能杀得此人措手不及,她终于能见见一个人的真实面目。
可是,高楼内根本没有人。
窗户紧闭,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极慢极慢的脚步声,并不存在。
难道是她在跟空气斗智斗勇?
“到底有完没完?”
泠泠快要崩溃了。
“见一面又不会拿你怎么样,这么怕我,何必啊。”
忽然,她头顶冷不丁地戳出一根暗针般,又幽幽道:“余姑娘?”
真撞鬼了!
泠泠连滚带爬,窜到了窗户前,猛地发现,供桌上放置着只箱子,竟然空了。
唯一入口处,也就是她回马枪走上来的必经之路,骨碌过来一副圆滚滚的人头,用着那比夜还浓重的眼眶,死死的嘲笑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