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泠泠拉着霍如羿的袖子低泣起来。
她好像有点感冒了。
“我听你奶奶说,你嫁到长安去了,怎又回来了?不会是夜半偷吃酱猪肘子,被赶回来了?”
“一年未见,您这张小嘴还跟开了光一样,绝……反正,我回来了。”
霍如羿张开怀抱,拥住了泠泠。
她们起初看谁都不合意,蛮不打照面。
但毕竟是同条街巷的女孩,在对付江家兄弟的事上,自然结成了同盟。
霍如羿家是卖菜的菜铺子,泠泠闲时常去那里偷懒闲坐。
直到一年前夏暮,如羿跟来自长安的布商一见钟情,订亲远走。
泠泠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偷偷难过了好一阵子。
“我休夫了,你不介意我吧?”
霍如羿半是难为情的打眼去瞧泠泠。
每个女婴双脚落地,老天便为她们各自安排了命运,有些女人注定是寡妇,孩子有爹却没丈夫,有些女人适合做妻子,柴米油盐知足常乐,而往往总有些女人是特例。
譬如霍如羿,她的情况比较复杂,如今梦寐以求的是孤独终老,独自逍遥快活。
“真巧,我前几天也休过夫!我还写过《放夫书》。”
泠泠喜笑颜开,不愧是好姐妹。
“我有好多有意思的事情要跟你讲,你快把我带回月亮镇!”
又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穿过了车辇两方。
霍如羿才想起要问余泠泠为何出现在这儿,为何会与她相撞。
她拉开了门帘往外瞥了眼,吓了一跳。
“你刚是从哪出来的?”
“监狱。”
“你逃狱啊!小姑奶奶。”霍如羿咬牙切齿。
“不不不,不是逃狱,是月亮镇搞得一日游观光活动……”
“少在这里装傻骗我!我不吃你这一套,滚下去、滚下去!”
霍如羿拿起玉钩上的鸡毛掸子要赶人。
“如羿……如羿……”
“好歹看在以前的份子上,求你再载我一道呗?”
余泠泠双手捂头,盯着霍如羿绣鞋上的仙鹤牡丹纹,苦苦哀求。
“便是因为看在以前,我才要拯救你!回大狱劳动改造!”
“你要是敢撇下我。”
“我就是要撇下你。”
“小心我‘余’死网破。”
“什么?”
泠泠笑眯眯地站起来,向她凑近道:“霍姑娘,你也不想让镇民知道,我们曾做过‘灵异’双侠,劫富济贫的勾当吧?”
是的,那夜泠泠没告诉江海凝的副业。
是她们扮游侠,去镇长家劫富济贫的副业。
余泠泠想,若混得出名堂,渡过这段晚唐藩镇割据的河西三十年后,不准能在裴铏所著《唐传奇》聂隐娘篇的后续,多添两页“余泠娘”,“如羿娘”。
小姑娘也曾想独立遗世地名传青史啊。
“你……你比男人有种。”
终于,霍如羿泄了力,慢慢地摊回了座椅上。
“你先说说你犯了什么过错?再让我攫夺。”
“深夜扰民,深夜扰民你信吗?他们要判我死刑,又要判我无期,偏偏我还不争气。”
泠泠说着,情不自禁委屈起来。
“真的?你得罪他们了?”
霍如羿不解,摸出一罐芝麻糖,“别哭了吃点甜的,慢慢说。”
芝麻糖是霍如羿从长安带回来的特产。
一枚枚晒干烘烤过的黑白芝麻做内芯,反复在饴网筛里淋挂糖浆,最终随时间推移结晶,滚搓成冰凉酥脆的小糖球。
粒粒晶莹透亮,像鲛珠。
“如果,我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余泠泠晃了晃糖罐子,对霍如羿问:“我们以后还能一起当‘灵异’双侠吗?”
她含住了一颗芝麻糖,吸了口鼻涕。
“什么‘灵异’双侠,明明是‘异灵’双侠。”
“你我姐妹情如胶漆,何必分什么左右上下?”
“我在乎。”
泠泠巴结她笑笑:“那一三五‘灵异’双侠,我左你右,二四六‘异灵’双侠,你左我右……”
霍如羿:你敢不敢自己再重复一遍?
“呦呵。”
“‘无敌’剑器商行要装修了?精装房变毛胚?”
“装,装修?我听不懂。”
马车缓缓停下。
余泠泠往外探了一眼。
这是她家?泠泠呆住了。
浓烟尚未消散。
几乎夷为了平地。
泠泠心不在焉的跌下马车,一心只想去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落地时下巴骨磕到了地,都不觉有丝毫痛。
站在曾撑架院门的两块石头间,泠泠愣了愣。
“走错了,这是隔壁辟邪剑铺。”
她低下头,又往一旁的断壁残垣挪了几步。
余烬的烟雾很难闻。
逼得人几乎一步都无法靠近。
但废墟里的,是她的书架,她的小床,她的梨花木仙鹤凳,她与师父三年间点点滴滴的回忆。
难道要怪她走的时候忘灭锻炉?
不可能。
余泠泠不再去想。
江家兄弟先见之明,早把大部分银子存在了商行。
这场大火对他们而言损失的不过是九牛一毛,泠泠回来时,他们正在对门的三味书斋看话本。
江清光翻烂了整篇书斋,都找不到泠泠说的《西游记》。
他讨厌她留给自己了一个“且听下回分解”的谜。
“两位祖宗。在这看书呢。”慵懒的女音。
霍如羿皮笑肉不笑道。
“如羿…你不是说,不掺和这事的吗?”江海凝皱了皱眉。
“镇长没料到你会……”
“失火呢,他也能料得到?”
霍如羿一个跃身,抢走了江海凝夹在书典里的话本,“牵秋不是讨厌你看话本吗,对,你何时打算去找镇长求亲呀?”
“起码等过完年。”
江海凝笑了笑:“牵秋她身不由己,她毕竟是镇长家的奴籍侍女,但我想,应该过不了多久。”
江清光张开了下嘴,又闭了闭,悄悄的他背着两人走出书斋外。
他看见,废墟上,余泠泠抱着一棵形状诡异的歪脖子树不肯松手。
颠婆,着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