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廿三,小年。
宜逃狱。
“江清光,你别给我冻死了。”
不知从哪儿,余泠泠找了根小树枝捅了捅一牢之隔的江清光。
他眼睛倦得眯成了一条缝儿。
“余姐,我们这次除了天文,地理,算学,历史,还唠什么?”
“我给你讲,讲《西游记》,师徒四人为求真经,斩妖除魔的话本。”
“斩妖除魔?那、那你讲罢。”
江清光坐直身,总算有了些精神。
“传说在东胜神州某处深不见底的大海。”
“海?海是何物?我从未见过海。”
“那,那传说在东胜神州某处深不见底的大河……”
伴着牢房内他处囚犯的鼾声。
余泠泠温软的嗓音时缓时急,她本想讲《水浒传》给江清光听的,但眼下这难堪的境地,讲梁山好汉实在不合适。
……
“你刚说他是猴子,为何转眼成了笑容爽朗的美男子?”
“不满意?”泠泠生气。
再不识抬举的作杠精,我就把你喜欢的“天蓬元帅”变回猪。
“满意满意,接着讲吧。”
“不讲了。”
“为何?”
“人吃饭马吃草,牛马要睡觉。牛马我讲困了。”
泠泠听着江清光载道的怨言,嘿嘿一笑,赤脚踩着地上的稻草席,走到了栏杆另一头。
她拨楞着衣兜里炭块,悠悠想这一趟牢真没白待。
既不忘初心讨得了几块好炭,又刺探到了隔壁的商业机密。
有失有得,才叫人心安理得嘛。
只可惜了泠泠原套在脚上的一双圆头棉鞋。
鞋底磨穿了,再也不能穿了,叫民兵当垃圾的扔到了路边荒草。
还是前年冬天师父亲手给她缝的。
“明明,再补个,鞋底子就好了。”
泠泠枕住手臂,蜷缩着身子不再去想。
似乎没睡下多久,她忽觉囚牢外投映进一抹强光。
“晌午了,都起床!该吃午食了。”
狱卒腰际系着串走起路来“哗啦啦”响的钥匙。
不必说了,救赎之道断然在其中。
泠泠在他一霎走近时,试图伸了伸手。
够不到?
“想做甚?偷钥匙?”
狱卒爽利一笑,避开了她不安分的小手。
最近一年,为了抓住严重危害镇民生命安危的“灵异”双盗。
狱卒们隔三岔五集体训练,早磨就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不,不这么做,您怎么样才能看得见我的花容月貌?”
泠泠咳了几声,探头问:“狱卒大哥,小女子有一个疑问,困惑许久了,心肝肺急得都快要烧起来了。”
“呵呵,你问。”
狱卒看了看她晃悠悠的爪子,塞给她一块发面馒头。
两人边吃边唠。
新出锅的发面馒头,喧软倒喧软,但要是抹点小磨香油,夹块红烧肉就更妙了。
泠泠咬了一小口,怀想起她的一品楼红烧肉,细细咀嚼,“天亮了,我们还不能走?”
“你们什么罪?”
“深夜扰民。”
泠泠说着不自在扭了扭头,江清光正暗恨的抓着栏杆往她这边儿瞪。
难道这事儿真怪她?
“通缉令上……没写刑期?”
狱卒困惑。
“应该是半天,但我忘填了,您们不会判我无期吧?”泠泠心里没底的问。
都怪通缉令上的那画像,画的实在是惟妙惟肖。
特别是鼻尖上的小痣,跟泠泠本人的关系,相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不自觉看入了迷,字也顾不得写了。
因为江清光是文盲,所以,连带着他那份刑期,泠泠也没能填上。
“这情况倒头回见,你跟我嘻嘻哈哈无用,我也不能放你走,好好等着吧。”
许是泠泠落入牢笼里笑得灿烂,照得狱卒的内心不太坦然,他不待抬脚要走。
“狱卒大哥。”
“嗯?”
“如果,我要逃狱,请问阁下又能拿我怎么办?”
狱卒一下子难倒了,他从来没想过!
他掰着手指喃喃道:“如果你逃了,那我准要被判无期…你、你敢逃!”
泠泠笑一声:“逃,逃狱很难吗?看好了,即使是阴曹地府,小女子亦会逃给你看的。”
俗话讲,黑化强十倍,狱卒深信不疑。
毕竟,余泠泠此等在月亮镇事迹从未寻常的女子,他有所耳闻。
她,是真能做出逃狱的事啊!
“她开玩笑的。”
江清光无奈的拱拱手,“狱卒大哥,我们已在这儿等了一夜,再等一天一夜也无事。”
“算有人识相。”
狱卒像是想到了急事,连剩下大半囚犯的馒头都顾不得发,三步两步跑出了囚室。
不时还惦记着回头望一眼泠泠,生怕她长出翅膀随时逃了。
难道他真信了?
余泠泠预感不好的摸摸鼻子。
颠婆偶尔也想在外人面前,展现一面飒爽帅气的自我啊。
“余泠泠都怪你,我还啥没吃呢。”
江清光哝囔道,倚着栏杆有气无力的滑到了草席上。
“睡没睡好,吃没吃饱,跟你一起坐牢又尽受罪了。”
“别这样,我赔你。”
她不舍得看了眼手心里的半块馒头,挪到了他身边。
“我不吃馒头。”
“那你吃,吃红烧肉吗?”
泠泠说着,江清光振奋了起来。
“好啊好啊,红烧肉在哪儿?”
“你疯了?阶下囚的是咱吃不到红烧肉滴,但我可以跟讲红烧肉是怎么做。”
“谁稀罕听,我跟我哥在外面天天能吃到红烧肉,鳜鱼花胶、芋头猪腩、干煸带鱼、陈皮鸭舌、干锅乳鸽、胡椒羊腰花、蟹粉黄鱼狮子头、糟香脍鱼翅。”
“……江小弟。”
“还有姜葱蛏子、生炒黑鱼片、气蒸梭子蟹,都是我最爱吃的。“
“江小弟。”
“你饿死算了,不然我现在真的会把你掐死。”
唉,朱门酒肉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