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内因烧炭熏的乌烟瘴气。
泠泠拼命揉了几下眼睛,才看清席地坐着个拴铁链的背影。
远看着,跟条大黑狗似的。
余泠泠心酸酸的收回视线,面对夫妇二人,结巴道:“婶婶伯伯好,我、我我是章大人的、的……”
砖窑老板一听又要跟章家扯上联系,不耐烦的想要赶客。
“哎,你要没瞎,应该瞅见了,人在我家活得好好的,少管闲事,快滚!”
“我、我我我觉得,他这样不算活得好。”余泠泠拧着眉煞是纠结。
她没法说自己是章师叔的亲戚。
万一,被这对夫妻反手递交官府了怎么办?
她只有一条命,赌不起。
砖窑老板不爽地推了一把泠泠,但没把她推多远。
“哪穷乡僻壤跑来的小结巴,有爹娘生没爹娘管,还敢管你爷爷我?再滋扰民生,小心我报官告你!”
“你,你说的是人话。”
余泠泠忍无可忍地堵住了门槛,“我养条狗,狗好歹有狗窝有自由。你看你们把他折磨成什么样了?”
妇人闻言不太乐意,“真不识好人心,章大人畏罪死了,我们帮他养疯徒弟,街坊都夸赞我们是顶天的大善人,怎轮到你口中成了驴肝肺?”
她话音未落,那颀长背影扯着铁链条,默默转了个身。
一月初没开春,褚痴冻得浑身直抖哆嗦。
许是风吹日晒,艰辛生活锤炼,他身形格外的健壮俊美,然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整个人精神状态极差。
褚痴出神地望着泠泠,眸光暗沉,仿佛一副行尸打量走肉。
“丢人现眼,还不滚回屋。”
男人闻见动静,当泠泠一外人的面就狠狠发动荆条。
即使鞭笞的皮开肉绽,体无完肤,褚痴没有丝毫反抗。
见此情形,余泠泠人再铁石心肠,也铁树开花了。
她头脑一热,冲进院子替褚痴挡住了荆条。
回不了现代,救不了师父,找不到师叔。
至少,泠泠能做到这个。
“师、师师师兄!你还好吧!”泠泠焦急的问。
这褚痴生的骨相清癯,洗净了脸想也是个俊俏男郎。
他迷惑的蹙眉,“师兄?”
砖窑老板因余泠泠擅闯民宅,气的破口大骂:“这么心疼?有本事掏钱,把人给我买走!”
“买?”
余泠泠不敢置信。
敢情这儿是黑砖窑。
买卖良人,按照唐律是要判绞刑的!
余泠泠挺直了肩膀,道:“他是我对门邻居家对门邻居的师兄……他若想跟我这熟人走,凭什么要给你钱?”
“这,这亲属关系挺杂。”
砖窑老板心道这小丫头如此难缠,不妨吃亏把人丢她得了,以免在这节骨眼上生出是非。
他换了一副语气又说:“小姑娘,你瞧这事儿整的…他要想跟你走,就带走吧。”
哪能这么简单放过你们。
余泠泠大言不惭的伸出手掌。
“给我钱。”
“凭什么给你钱?”妇人不解。
“工钱不结一下?他在这里做工,按江湖规矩人走账清,难不成你们是见不得光的黑砖窑?”
余泠泠甩了甩手,“不然,小心我报官,抓你们买卖良人未遂。”
掏出钱袋子后,砖窑老板涨的满脸通红。
这丫头竟敢学他的口气挑衅!
“对,我叫余泠泠,住在河西月亮镇。”
她接过钱揣好,补充道:“以后每月初记得给我打钱,”
“什——么?”
“护理费,很贵的。”
“他可是你亲戚啊!”
“再亲也要算明账。”
“……”
妇人哑然无语。
“师、师师兄,走,我带你回家~”
余泠泠从竹篓里拿出多备的单衣,不由分说,就往褚痴身上硬套。
四目相对,褚痴舔了舔结血痂的嘴唇,含蓄的问:“姑娘认得小生?”
穿到晚唐。
古风小生还在追我?
余泠泠皱眉,主动阐明了身份来历,后又往竹篓里一捞,取出“无敌”剑器商行的凭据。
褚痴拿过瞅了瞅,背了背身,鼓了鼓腮帮,转过头微笑。
“……”
凭据,不翼而飞了。
泠泠以为是自己看见了幻觉。
“师兄,我们的命都好苦啊。”
褚痴说:“不苦,甜的。”
男郎笑吟吟地盯着余泠泠看。
睫毛密长,标致的三庭五眼,高级又不落俗,他的神貌,简直和泠泠姥爷最爱的苦情剧女主角一模一样。
泠泠抹了把冷汗。
男人,也可以如此美丽?
“师妹。”
“诶?”
猝不及防,褚痴抱着她的脸啃了一口!
“啊!”泠泠吓得不轻,急忙往身后蹿。
妇人幸灾乐祸的笑了声。
“褚九爷疯了有一阵子,时好时坏,我们花再多钱,请多少大夫都治不好。”
时好,时坏?
余泠泠用衣袖擦干了脸,垂眸再望向褚痴时,反而喜上眉梢,计上心头。
管理学老师说,人是财富,是资源,能创造价值。
泠泠心想要是能让师兄吃好些,喝的水干净些,睡的床更舒服些。
待他不犯病时,肯定能创造意想不到的价值。
“师兄,你愿意跟我走吗?”
泠泠模样认真,像长辈般朝褚痴伸出了手。
“你放宽心,咱们师出同门,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给你治病。等回月亮镇,我每天四菜一汤,好酒好肉款待你!”
褚痴似诧异的挑了挑眉。
最终,他握住她的手,狠狠又啃了一口……
“啊——师兄你属丧尸的?”
余泠泠的头顶阴霾好不易刺破道裂口,没料想是晴天一道霹雳落了下来。
这一刻,她真想跟他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