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儿这么重要。”
“我电脑坏了,急着拿来修。”
“这附近也没有修电脑的吧。”
“在那条街。”迟曙缓和下来,“我刚看见你的车,就过来看看。”
立宵不说话了。
“去家里坐坐吧。”迟曙看着他。
“我还要回去。”
“载我一程吧,我没开车。”迟曙笑了笑,他的脸色实在不太好。
“你走来的?”立宵狐疑。
迟曙温和道: “凑别人的车,我的车轮胎出了点儿毛病。”
立宵没再多问,“不坐了,我直接送你回去吧。”
“电脑还没修好。”
立宵皱眉,“就这么急?”
迟曙笑了笑,“不然也不会这个点出来,宵哥,进去坐坐吧,我在屋里装了空调,现在不冷了,我也顺便喝个药,行吗?”迟曙又咳了几声。
立宵递给他一个围巾一个口罩,把车门打开了,“走吧。”
迟曙跟上去,“宵哥。”
“嗯。”立宵在胡同口放慢了步子,等迟曙跟上,一进胡同就隔绝了四方的狂风。不知道是不是胡同变小了,还是他们都长大了,两个人走在一起都觉得拥挤。
迟曙闷声咳嗽着,脸色有些发红,立宵慢了一步,扶了一把他的肩膀,“走前边。”
迟曙伪装好的成熟外衣掉了一地,到了门口,他打开门,又扭头看立宵,欲言又止的样子,“宵哥——我——”
立宵可以猜到他要说什么,但他立宵已经不是会因为几声咳嗽就心软的人了。立宵叹了口气,打断他的话,“迟曙,我已经不是十八岁,不是二十二岁,不是二十四岁,我已经快三十了,我把话给你说清楚行吗?”
迟曙微微偏开头,立宵就直直看着他,逼他听着,
“我已经过去了为一个喜欢的人不顾一切的年纪,也没有信心再去经营一段我年轻的时候拼尽全力都经营不好的感情。我承认我还爱你,是的,以后还会爱,可那又怎么样呢,没有你的日子,我也照样好好活着,这些年我一个人,我承认一开始是很难熬,但我熬过来了,也没有要死要活,日子也还是这样,兄弟和亲人都在,日子里没有爱情又能怎么样呢?
我已经想清楚了,我现在就想好好的,过好自己的生活,不想担惊受怕,也不想整天把日子过得如履薄冰,就算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但是也没有大起大落。我很满足了。”
立宵越是平和,迟曙越难受。
立宵朝迟曙笑了一下,“小曙,对你我不想说狠话,以前不舍得,以后也说不出来,你别逼我,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迟曙没说话,他自己也过了会死缠烂打装可怜的年纪。
他们都已经不是孩子了,迟曙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把委屈平铺直叙说出来,讨得立宵的心疼,其实他现在这样做,立宵也许还是会因为心疼去迁就他,原谅他,可是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迟曙退开,立宵往屋里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还在,葡萄藤也在,立宵往院子里走,院子里很干净,露出水泥色地板,积雪堆起来,堆在墙头雪山一般。
物是人非,也算切身体会到了。
立宵看了一会儿,有点儿走不动,他不是很想往里走,他还没来得及扭头,迟曙就从后边抱了上来,一股子热流席卷,迟曙在立宵的颈窝里尽力掩盖着他低声的咳嗽,立宵的心一缩一缩的,他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要走不掉了。
立宵想把人推开,迟曙抱人的力度很轻,像是不敢用力,立宵只是轻轻一挣,他就松手了。立宵有一瞬间觉得心好像缺了一块,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迟曙,你今晚住在这里吧,我还有事儿,先走了。”立宵不敢扭头看一眼,急急忙忙往外走,门灯没开,有点儿黑。
立宵往外走,几乎逃似的跑出小巷子,他知道不能回头,不能回头,是啊,不能回头……
可他却抑制不住,在上车之前扭头看了一眼。
他回头,看见迟曙依旧站在门口,扶着墙,忍着咳嗽,看着他,立宵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莫名觉得心底一片酸涩,对面围墙伸展出来光秃秃的树枝挡住了他微微弯着的腰,在冰天雪地里看起来很凄凉。
很奇怪,立宵觉得奇怪,迟曙明明有游刃有余的话术和态度,这几次面对他却偏偏直白又沉默,像是没有期待过这段感情还有再复合的可能。
不过,也许是因为长大了,成年人,都学会了凡事留一点余地,给自己一点儿体面,不过分强求,哪怕心里已经一场铺天盖地的海啸,可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故作释然的神情。对离开的人不再追问为什么不告而别,对经年积存的情感也不再寻根究底要一个结果表了态度也给了答案,多体面。体面,他竟然都学会了要体面。
立宵想自嘲笑笑,却突然有些腿软,看着迟曙独自站在那个出租屋门口,带着一个被他自己糟践了的身体,凄凉的站在那里,就明白了,他这几年为什么一直避开这里,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前几年脸镇上都不敢留。
他不该来的。
他低估了自己的情感,也低估了迟曙的坚持。
立宵又想,当年自己离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无助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吗,那么多年,他都是在这样一个背影里度过的吗,立宵想,我还要再次把他抛下,给他第三个背影吗?
立宵想到这里,心里又泛起了酸涩,迟曙站在门口见他回头,试探似的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去,呆呆看着立宵,立宵低头弹了弹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雪,笑了笑,他轻声说,“立宵,我真服了你了,怎么就,栽死在这里了呢?”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那边的迟曙站在门口看见他迟迟不走,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就从门口出来了,“宵哥,”
立宵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不知道是对没出息的自己无奈,还是对现在步步小心试探的迟曙无奈。
迟曙愣了好一会,不知道在确定什么,还是害怕自己自作多情似的,他看着立宵,立宵也看着他,朝着他笑,“我真挺没出息的。”
迟曙偏开头,风雪裹了满眼。
“你留不留人?”立宵就那么笑着看着他,如果他不说出个花来挽留,而是说什么慢走,或者不要勉强之类的鬼话,立宵想,那就开了车就走,再也不回来。
是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立宵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反应,嘴唇张张合合就是说不出话,立宵低头自笑,开了车门要走。迟曙握住了他的手腕,好凉,立宵被这冰凉激了一下,手腕发起抖来,连着他的心脏都缩了一下,萎缩的疼。
“宵哥,别把我一个人留下。”迟曙的声音在风雪里有些哑,打着颤,跟他高三那年午休翻了墙出去从另一座墙头接过来的少年声音如出一辙的哀伤。
如果问立宵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是什么,如果世界上真有什么所谓可以时间倒流的法宝,立宵最想做的事,大概就是回到高三那年,无论如何也不要把迟曙一个人留在这里,他以为所谓的等待和希望,对迟曙来说,是看不见尽头的迷茫,黑暗和颠沛流离。
立宵摸了一下心脏,他已经不太能想起来,上次这里这么疼是什么时候了。
“宵哥——”迟曙往前走了一步,他又剧烈咳嗽起来,他伸出的手到了立宵那里缩回,握住了他的衣角,又抱了上去,立宵甚至可以听见他努力吞咽咳嗽的声音,“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跑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推开我,别把我自己留在这儿,我真的,我错了。”迟曙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咳嗽显得整个人都很狼狈。
迟曙控制不住,弯腰扶着半开的车门剧烈咳嗽起来。
“去医院吧。”立宵把车门关上,“今晚我不走了,带你去医院。”
迟曙咳了一会儿,摇头,“就是一冲风就这样,医院还没开门,现在还过年呢。”
“你的药呢。”
“在屋里。”迟曙松开手,捂住了口鼻。
迟曙缓和下来,立宵带着他进屋喝药,屋里空调开了一会儿,迟曙就不咳嗽了,看来还是冲风了。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立宵等着他喝完药,问他。
“估计是熬夜什么的,身体现在反馈回来。”迟曙捧着水杯,看着立宵,“不过已经慢慢好了。”
“你现在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你不是喜欢我心疼你?”
迟曙摇头,“现在不喜欢了。现在不想做什么让你难受的事儿。”
立宵轻笑:“那要是我们在一起会让我特别难受呢。”
空气凝滞了很久,迟曙的苍白音色像一颗一颗雪花堆叠摩擦,迟曙看着他,慢慢吐出一口雪雾似的白色。
“如果我这样说,你是不是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我跟前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今晚要是走了,那么今晚这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了,是吗?你是不是就放弃了,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追到我,也没想过我还会答应?”
迟曙没说话,像是默认了。
立宵觉得眼眶发酸,“妈的,老子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追了两回就放弃,你这个总喜欢半途而废的小人。”
迟曙笑道:“我是小人。”
“那你还追不追了。”
“追的,不能总让你吃亏。”
立宵低头笑了一下,看着他,“小曙,撒个娇来听听,我就答应你。”
立宵听到迟曙的声音抖动,每个字像是在弹簧压缩到尽头来回跳动,带着嘶哑,像是把喉咙撕破了,很不好听,“宵哥,你疼疼我。”
立宵咽下喉头的百般疼惜,给出一副生硬的姿态,“宵哥疼你是有条件的。”
迟曙看着他,立宵这次没有怜惜,一字一句把话说清楚,“以后你想让我知道的不想让我知道的,我都要知道。你要再敢推开我一次,我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我,会玩捉迷藏的又不止你一个。我不喜欢玩捉迷藏,但我会玩,而且玩得比你好,明白吗。”
迟曙顿了一下,点头,“我都答应,什么都告诉你。”
“过来。”
“会传染。”
“过来。”
“宵儿——”
迟曙凑近,立宵把他抱住了,连带着满口的雪雾和咳嗽,一起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