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湿衣服脱了吧,我给你擦擦身子,伤口得上药。”我说。
她机械地点点头,开始解纽扣。动作很慢,手指颤抖得厉害,解到第三颗时,怎么也解不开了。我上前帮忙,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时,她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当衬衫完全褪下,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旧伤叠着新伤,淤青、鞭痕、烫伤的疤痕,像一张扭曲的地图,记录着她遭受的所有苦难。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的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烙印,边缘结了暗红色的痂,形状依稀可辨,那是一个“勤”字。
张勤奋的“勤”。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几秒。许媛察觉到我的视线,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胸口,头垂得更低了。
“他……他说我是他的东西,得做个记号。”她的声音轻得像蚊蚋,带着自嘲般的笑意,“就像牛马一样。”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艾草煮过的热水倒入盆中,浸湿粗布,拧到半干。温热的布料触碰到她背上的伤口时,她浑身一颤,咬住了嘴唇。
“疼就说。”我放轻了动作。
她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一点点为她擦拭身体。热水混着艾草的气味在狭小的卧室里弥漫开来,昏黄的煤油灯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摇曳。屋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瓦片,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擦到手臂时,我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割伤,伤口边缘泛白,像是泡了水,但并未完全愈合。这应该是最近几天的新伤。
“这是……”我指了指。
许媛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昨晚张勤奋想把我捆在床脚,我挣扎的时候,被铁链划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可能已经站在了崩溃的悬崖边缘。如果陆沉知道,许媛曾经受过这么多磨难,恐怕早就已经失去了理智。
擦完身子,我从床头的木匣里取出自制的草药膏。那是用三七、白及和几味我叫不出名字的山草捣碎调制的,记忆告诉我,这些对止血生肌有奇效。我挖了一小块,轻轻涂抹在她的伤口上。
草药膏触及皮肤时带来一阵清凉,许媛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我。
“您就是白婆婆吧?”她问,“村里人说,您能帮人……求子。”
我涂抹药膏的手顿了顿。
“你信这个?”我没有看她,继续手上的动作。
“我……”她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没别的办法了。张勤奋说,如果我再怀不上,张村长就要把我卖给山里更穷的人家,换头牛。”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听者的耳膜。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在照片里明亮清澈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疲惫和空洞,像两口干涸的枯井。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怀上孩子?”我问。
许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不知道。我只是……没地方可去了。村里的人都不敢收留我,怕得罪张广茂和张勤奋。我跑了三家,门都没开,有些老妇人心善,都指向您这边的方向,说您是唯一一个能给我开门的人。”
她说完,垂下眼帘,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那双手上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这不该是一个大学生的双手。
“你怎么答应嫁给他的?”
这个问题让她的身体再次紧绷。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明明记得门是从里面上了锁,可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张勤奋家的床上了。”
她说得很简单,但每个字后面,都藏着一整个地狱。
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衫,递给她:“先换上吧,我的衣服旧,但干净。”
许媛接过衣服,道了谢,背过身去换上。粗布衣衫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更显得她瘦得可怜。我转身去灶间,盛了一碗还温着的玉米粥,又切了半块咸菜,端回卧室。
“吃点东西。”我把碗递给她。
她看着那碗粥,眼眶突然红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水汽逼回去,然后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世间罕见的珍馐。
我坐在床对面的矮凳上,静静看着她。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见的不是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女人,而是另一个身影。年轻,鲜活,眼睛里还闪着光。
但那画面一闪即逝。
许媛吃完最后一口粥,将碗轻轻放在床头的矮柜上。她抬起头,看向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今晚你就睡这儿吧。”我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明天天亮,我再想办法。”
“他们会找来的。”许媛突然说,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他们一定会找到这里。到时候会连累您……”
“他不敢。”我心口突然闷了句话,打断她,语气平静,“这村里人都怕我,张广茂和张勤奋也不例外。”
许媛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疑惑。我却没有解释,只是将被褥铺在床的另一侧,这张老式的雕花木床很宽,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睡吧。”我说,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房间,只有窗纸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