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行进中,马蹄踏过,时不时惊起草丛中栖息的水鸟,扑棱着翅膀从芦荡深处掠向天空,留下一串清越的鸣叫。
"两位大人,前面就是西溪地界了。"商阿木指着前方说道。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
崔翊晨眯眼望去:"此地水脉纵横。哪条水道叫西溪?"
谢品言闻言失笑:“你莫不是还惦记着湖州那条放河灯的苕溪,以为叫溪就单指一条河?非也非也!” 他扬鞭虚指眼前这片广袤水域与湿地,道,“‘西溪’二字,非指一河一水,乃是这一片水乡泽国的统称”
"竟有这等说法?"崔翊晨面露讶异。他自幼在北方长大,对江南这般水乡风貌颇感新奇。
此时,走在前方的商阿木已勒紧缰绳,在一处雅致玲珑的凉亭旁稳稳停下。凉亭黛瓦飞檐,石阶微润,亭旁倚着一座青瓦白墙的平房。听得蹄声,平房里迅捷地跑出几个青衣小帽的仆役,熟稔地接过商阿木手中的缰绳。商阿木利落地翻身下马,转身对着后方队伍,声音清亮地招呼道:“谢司马,崔御史,请下马吧。”
谢品言潇洒地跃下马背,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仆役,一边整理衣袖一边环顾四周问道:"阿木,这里便是你所说的你家主人的西溪别院?"
商阿木笑着摇头,抬手向不远处的水岸一指:“谢司马误会了。这里只是去往我家主人西溪别院的码头。”
崔翊晨此时也已下马,却并未立刻上前,转身望下身后缓缓停稳的马车。车帘掀开,王心楠在海棠的搀扶下轻盈落地。少女甫一站定,便被眼前浩瀚的芦花景象吸引,双眸亮晶晶的,带着初见的惊喜轻呼道:“呀,这里的芦苇和狄花真多,白茫茫一片,倒和太湖边上有些相似呢!”
这话让崔翊晨眉头微蹙。他不由想起半个多月前太湖畔那个尾随二女意图不轨的登徒子,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沉声叮嘱道:"此地芦荻花丛连绵不绝,视线极易被遮蔽,你们务必跟紧些。"
前方传来谢品言带着几分惊奇的声音,打断了崔翊晨的思绪:“码头?你的意思是……我们还需换乘舟船?”
"正是。"商阿木笑着指向水道深处,"我家主人的别院,并非建在陆上,而是筑于这西溪中一座清幽的小岛之上。我们需在此处乘画舫前往。"
商阿木话音落下,便不再耽搁,转身步履轻捷地迈入那座临水的雅致凉亭。崔翊晨紧随其后,也登上凉亭铺设着平整木板的台面。甫一站定,他便察觉此处别有洞天——这凉亭并非全然建于岸上,其精巧的底座竟有半截延伸入波光粼粼的河水中,与几根坚实的木桩巧妙地融为一体。仔细端详,那探入水中的部分并非装饰,而是构筑着几级湿漉漉的石阶,直通水面,分明就是一座匠心独具、与亭榭合二为一的隐秘码头!设计之妙,既实用又不失风雅,令人暗暗称奇。
商阿木立在亭边,目光如炬地投向河道西向的深处。仿佛应和着他的召唤,不多时,水天相接的薄雾中,一艘形制玲珑却气度不凡的画舫缓缓破水而出,向着凉亭迤逦而来。那画舫虽不大,通体却透着一股精雕细琢的富贵气派。船体线条流畅,朱漆描金熠熠生辉,窗棂雕着繁复的缠枝花纹,船顶飞檐斗拱,宛如一座移动的水上琼楼。
不多时,画舫稳稳停靠在凉亭前。商阿木动作麻利,俯身拾起船上抛来的缆绳,熟练地在亭柱上挽了个结实的水手结。他随即转头,对候在平房边的两个小厮低声嘱咐了几句,语速快而清晰。安排妥当后,他方回过身来,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朝着亭中众人拱手相邀:“谢司马,崔御史,二位以及诸位的坐骑、车驾和行李,我已吩咐下人妥为照料,万无一失。请随我移步登舟,水路不远,片刻功夫即可抵达别院。”
崔翊晨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手势,示意谢品言与阿福主仆先行。自己则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那双锐利的眼睛鹰隼般,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遭:摇橹的老船工,皮肤黝黑粗糙,布满风霜刻下的沟壑,手掌粗大,显然是常年握桨讨生活的筋骨;留在码头看管马匹行李的两个仆人,穿着寻常的粗布短褂,动作恭谨与利落,确是做惯了粗活的下人模样,并无异样。待王心楠主仆提着裙裾小心翼翼地登上画舫后,他才最后一个跨上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