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和护士进来,熟练而快速地将他的私人物品收拾走。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仿佛这个床位从未有人住过。
夏蕤有些疑惑:“隔壁怎么有声音?何以年出去了吗?”
杨润琴心脏一紧,强装镇定地回答:“嗯,他他可能去做检查了。”
夏蕤“哦”了一声,并未多想,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下午即将到来的时刻里。
她摸着脖子上的平安符,不停地念叨:“平安符保佑,一切顺利,下午让我能够看见……”
下午,拆绷带的时刻终于到来。
医生和护士围在夏蕤床边,动作轻柔而专业。
杨润琴和夏际紧张地站在一旁,屏住了呼吸。
夏蕤感觉到绷带一层层被解开,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膛。
当最后一层纱布被取下时,她听到了医生温和的指令:“慢慢睁开眼睛,别急,可能会有些畏光和模糊。”
她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即将破茧的蝶翼。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刺目的光感袭来,让她下意识地又想闭上。
但她强迫自己适应。
模糊……一片模糊的光影和色块。
渐渐地,视野开始清晰。
她首先看到了凑得很近的、两张无比熟悉又带着紧张期盼的脸——妈妈杨润琴,爸爸夏际。
他们的脸上带着泪,却又在努力笑着。
“爸……妈……”她喃喃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伸出手,轻轻触摸母亲的脸,真实的触感让她瞬间泪如雨下。“我看见你们了……我真的看见了……”
一家三口激动地抱在一起,喜悦的泪水交织。
夏蕤贪婪地看着父母,看着他们眼角新添的皱纹,看着病房里雪白的墙壁,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真实的、温暖的阳光。
适应了光线后,她猛地想起最重要的事!
她迫不及待地转过头,视线越过父母,投向隔壁那张病床——
空的。
床铺整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床头柜上,连那个她熟悉的、他放小提琴的盒子都不见了。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何以年呢?”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杨润琴的身体微微一僵,松开她,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他……他出院了。”
“出院?”夏蕤愣住了,像是没听懂这个词,“怎么可能?今天上午我们还拍了合照,他怎么可能下午就出院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一丝开始蔓延的不安。
“是啊,”杨润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别开脸去,“他家里人来接的,手续办得急,就直接走了。”
“走了?”夏蕤重复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就这么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不可能,他答应等我拆绷带的,他答应让我第一个看见他的!”
她猛地抓住母亲的手臂,急切地问:“妈,他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电话?微信?或者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那上午拍的照片呢?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照片也没有。”
夏蕤崩溃了:“妈妈!这怎么可能呢?”
杨润琴看着女儿那双刚刚重见光明、此刻却写满惊慌和不信的眼睛,心痛如绞,却只能狠下心摇头:“确实没有,什么都没留。他只说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我不信!”夏蕤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心里浮现出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被抛弃感。
上午还近在咫尺的人,那个在她最黑暗时光里唯一的光,怎么会就这样凭空消失?
她不顾一切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朝病房门口冲去。
“蕤蕤,你去哪儿!”夏际惊呼。
“我要去找他,他肯定还没走远,他一定在骗我!”她喊着,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刚刚看清的世界。
她一把拉开病房门,刺眼的走廊灯光让她眼前一花,一阵眩晕袭来。
但她不管不顾,就要往外冲。
“你的眼睛还不能见强光,快回来。”医生和护士急忙上前阻拦。
杨润琴和夏际也冲过来,紧紧抱住她。
“放开我,我要去找何以年,他不能这样,他不能丢下我!”夏蕤拼命挣扎,哭喊着,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刚刚获得光明的眼睛,因为强光的刺激和汹涌的泪水,传来阵阵刺痛和模糊,但她根本顾不上。
“他走了,蕤蕤,他真的走了。”杨润琴哭着抱紧女儿,不让她伤害到自己刚刚恢复的眼睛。
夏蕤被父母和医护人员强行扶回床上,她无力地瘫坐着,失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望着那张空荡荡的病床。
世界是如此的清晰,
她看见了父母关切的脸,看见了窗外明媚的春光,看见了一切她曾经渴望看见的东西。
可是,那个承诺要陪她一起看春天的人,那个在她无边黑暗中为她拉响琴音、为她描述世界、给她活下去勇气的人,却在她看见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拥有了整个世界的光明,却弄丢了她世界里,最亮的那一束光。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雪白的被单上,洇开一片绝望的湿痕。
她看见了春天。
可是,却永远失去了何以年。
也许她的春天,从何以年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何以年,你究竟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