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系列的成功，像一扇忽然被推开的大门。

季望舒站在门口，看见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世界。秀结束后的第一周，她的邮箱里涌进了上百封邮件。有买手问她要报价单，有杂志约她做专访，有几个陌生的设计师发来好友申请，说“很喜欢你的作品，希望能认识你”。还有一封，是一个住在布鲁克林的年轻女孩写来的，只有两行字：“我穿上你设计的那件灰蓝色大衣，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好看。谢谢你。”

约纳斯太太把工作室二楼的一间空房间收拾出来，专门给季望舒用。房间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窗户，正对着曼哈顿的天际线。季望舒搬进去的那天，把自己从国内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顾屹的那件旧衬衫挂在高处，翻开就能看到。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是今朝在视频里说“妈妈你要记得浇水”的那盆。还有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是2004年毕业典礼那天拍的，今朝穿着季望舒做的小裙子，笑得露出了缺了的门牙。

季望舒的日常变得极其规律。每天七点起床，跑步二十分钟，回来冲澡，吃一片面包喝一杯黑咖啡。八点半出门，走十五分钟到工作室。九点开始工作，画稿、改版、跑面料市场、跟版师沟通。午饭常在工作室里解决，一个三明治，一边吃一边看资料。下午继续，有时候约纳斯太太会叫她去会议室开会，讨论下一季的方向。晚上七点左右离开工作室，但回到家也不完全休息。她会再画一会儿稿子，或者给国内的家人打电话。

说不上辛苦，因为她喜欢。人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是不会觉得累的。

约纳斯太太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的工作间门口。有时候是送一杯咖啡进来，有时候是拿一块面料来问她“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在门框上看她画稿。

“望舒，”有一次，老太太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知道吗，你画稿的时候，很像一个人。”

“谁？”

“我年轻的时候。”约纳斯太太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我那时候也像你一样，低着头画，什么都不想，画着画着天就亮了。”

季望舒放下笔，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我老了。”约纳斯太太笑了，“眼睛不行了，腰也不行了。但看到你画稿的样子，我觉得我年轻的时候，还挺好的。”

季望舒的眼眶有些热。

“你留下吧。”约纳斯太太忽然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以后。你回国，做你自己的牌子，但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你的第二个家。每年过来住几个月，画稿，做衣服。我这里永远有你一张桌子。”

季望舒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约纳斯太太的手。老太太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这双手做了四十年的衣服，教出了无数学生，撑起了一个品牌。

“好。”季望舒说，“我答应您。”

二〇〇八年春天，季望舒的第一个独立系列“之间”发布了。

“之间”的意思是——东方与西方之间，传统与现代之间，梦想与现实之间。季望舒在系列阐述中写道：“我们总在寻找一个平衡点。不是妥协，是融合。不是放弃，是选择。”

这个系列比“归”更大胆。她用真丝搭配粗花呢，用蕾丝点缀毛呢，用极简的线条勾勒出复杂的情绪。色彩也丰富了起来——不再是单纯的灰白藏蓝，多了墨绿、赭石、哑光金。但核心理念没有变：好看，舒适，让人穿上觉得自己很好。

秀在曼哈顿的一个画廊里举行。场地是约纳斯太太帮忙找的，白墙、水泥地、高高的天花板，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季望舒没有搭建T台，而是让模特们穿行在画廊的空间里，像看展的人一样，走走停停。客人们也站着，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聊天，偶尔停下来看一件衣服，伸手摸一下面料，和旁边的人低声讨论几句。

不像一场秀，更像一场聚会。

《纽约时报》的评论第二天就出来了：“季望舒的设计，是一种温柔的抵抗。抵抗这个世界的喧嚣、浮躁、过度。她用面料和剪裁告诉我们，安静也是一种力量。”

季望舒把那篇报道读了两遍，然后给顾屹打电话。电话那头，今朝抢过手机，大声说：“妈妈！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穿那件蓝色的裙子好好看！爸爸说那是你自己做的！”

季望舒笑了：“你爸爸还说什么了？”

“爸爸说，妈妈是最厉害的。”

“你爸爸还说别的了吗？”

“他说他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顾屹的声音响起来：“今朝，你又乱说。”

季望舒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凌晨两点的纽约，她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窗外是曼哈顿的灯火通明。她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到最后一张——今朝趴在顾屹肩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很想回家。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事业上升期的那股劲，像一辆正在爬坡的自行车，不能停，也不能松手。她要趁这股劲，把该做的事情做完——把“之间”系列的订单全部交付，把约纳斯太太教给她的东西全部消化，把回国后要做的事情全部规划好。

她数着日子，等到苏昕与约纳斯太太的合约结束，等把春夏系列做完，就回。

约纳斯太太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拖延季望舒的工作进度。

“望舒，这个系列的面料还没定，你再看看这一批。”

“望舒，秋冬系列的企划你再多花点时间，不着急。”

“望舒，我下个月要去巴黎参加面料展，你陪我一起去吧。”

季望舒知道老太太的心思，但没点破。她只是默默地加快了工作节奏，把每天的任务完成得更高效、更极致。约纳斯太太提的意见，她认真听、认真改，但从不拖延。她想让老太太知道，她不会因为要走就敷衍任何一件事。

五月的最后一天，季望舒把春夏系列的最后一件样衣挂上衣架。她站在工作间里，退后两步，看着那排衣服——十几件，挂在白色的衣架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每一件都是她一针一线、一笔一画做出来的。每一件都带着她的温度。

约纳斯太太推门进来，站在她身后。

“做完了？”

“做完了。”

两个人在工作间里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曼哈顿正在日落，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

“望舒。”约纳斯太太忽然开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