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斩小心地捧着药膏,走到放置在桌面的铜镜前。
他尝试着打开瓷盒,用指尖挖了一点淡青色的散发着清凉草药气息的药膏,然后对着镜子,试图涂抹在嘴角的伤口上。
镜子里的影像毕竟模糊又相反的,他动作又笨拙,加上伤口在侧脸,角度别扭。
试了几次,不是涂歪了,就是力道没控制好,指尖按在伤口上,疼得他倒抽凉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却强忍着没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从喉咙里溢出几声极其压抑的嘶嘶的抽气声。
姚筝背对着他,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细微的带着痛楚的声响。
她本已打算不管他,可那一声声压抑的痛哼,一下下挠在她心上,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她站在原地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败给了那点该死的责任心。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贺斩面前,一把从他手里夺过了那个瓷盒
“笨手笨脚!”她低斥了一句语气很凶,动作却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
她挖了更大一块药膏在指尖,伸出手有些粗鲁地掰过贺斩的下巴,让他侧过脸正对着油灯的光源,方便她看清楚伤口的位置和情况。
“头低一点,别动!”她命令道,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缓缓地轻柔地,触碰到了他嘴角破裂肿胀的皮肤。
贺斩的身体在她手指碰触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顺从地微微低下头,任由她的指尖在他脸上那些或青紫或破损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细致地涂抹开来。
两人距离极近。
油灯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姚筝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伤口,鼻尖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以及金疮药膏清苦的草药气息。
她的呼吸轻轻的,拂在他的颈侧。偶尔她的发丝随着弯腰滑落,拂过他的胳膊。
而贺斩则在她看不到的角度,痴痴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
油灯的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在她挺翘的鼻梁和微抿的唇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姚筝蹙眉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重要的物品。
他看得入了迷,目光贪婪毫无顾忌地流连在她光洁的额头秀气的眉眼,以及那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粉唇。喉结不受控制地,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滚动着,身体里某种炽热的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停滞。
姚筝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痴迷的目光和剧烈的心绪波动。她只是认真地画图似的将他脸上所有看得见的伤处都涂抹上药膏。直到确认没有遗漏,她收回手,将瓷盒盖好,随手放在梳妆台上。
“好了。” 她说道,语气和神情恢复平常:“回去睡觉,明天若是还疼得厉害,再擦一次。”
她走到外间,目光瞥见桌上春桃拿回来的那篮橘子。随手拿起一个,转身丢给还站在内室门口的贺斩:“今日不必守夜,赏你了。”
贺斩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黄澄澄圆滚滚的橘子,入手光滑微凉,带着清新的果香。
他握着橘子,脸上却露出了真实的茫然和好奇,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迟疑地问道:“小姐,这个怎么吃?”
姚筝正准备回内室休息,闻言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向他:“你没吃过橘子?”
贺斩老实地摇了摇头,眼神清澈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以前能吃饱肚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来的钱买这些零嘴果子。”
姚筝心中微微一动,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飘忽了一下,喃喃自语点头考虑道:“欸,对哦可以考虑卖些卖橘子味道的小吃食......”
贺斩没太听清她后面的话,只是握着手里的橘子,又好奇地问了一句:“小姐这个,好吃吗?”
姚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回来从他手里拿过那个橘子。
她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剥开橘皮,一股浓郁的酸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她掰下一瓣,自己先放进嘴里尝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满满的维生素C驱散了些许深夜的疲惫。然后,她把剩下大半个剥好的橘子,重新塞回贺斩手里:“你尝尝不就知道了吗?”
贺斩看着手里那晶莹剔透脉络分明的橘瓣,又看看姚筝因为哈欠而显得氤氲迷离的眼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在姚筝毫无防备正因困倦而微微走神的刹那,贺斩猛地向前倾身!
眼前的光影骤然变暗,姚筝只感觉到一侧脸颊上,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柔软的湿润触感!
那触感一触即分,快得如同错觉。
姚筝猛地转过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贺斩。
贺斩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连脖子和耳朵都染上了浓重的绯色。他眼神中疯狂的喜欢闪烁一瞬,很快又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再次抬起头看着姚筝震惊的眼神,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巨大的恐慌和不知所措席卷了他。
但他还是鼓足了最后一丝勇气,用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带着无尽眷恋和真挚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
“小,小姐,谢谢你,你,你对我真好——”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再也不敢停留,猛地转过身,拉开门仓皇地逃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甚至忘了带走那个剥好的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