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穴在堤坝角落里悄然营巢,跗骨之蛆趁虚而入,伤口处发炎腐烂的蔓延和自身修复的新陈代谢在八年成长时光里争斗不休,刻录在竹板每一条爱之深责之切的裂缝里。
纪旭周围的空间骤然后退,整个人像是掉入倒带的磁带里,屋子里的摆设增加又减少,变旧又换新,黑夜白天交替间人影来来去去,铺叙出小嘉疼痛的春夏秋冬。
纪旭看到了过去。
刻薄的女人发泄完恶意带着孩子走了,混迹烟酒的邻居哥哥带来了五光十色的色情或暴力的电子游戏,三番两次被围堵在脏污的角落里新伤遮盖着的旧疤,旧手机里陌生的男性带着虚拟的面具抛出裹着糖霜的私欲,在屏幕后肆意的让手中的黑蛇吐出毒液,试图在孩子身上涂抹出自己的色彩。
纪旭有点眩晕地看着避让不及的人影穿过他的身体,他一个踉跄,侧身撞在移了位置的衣柜上,柜门被撞开,崭新的绿色青蛙玩偶掉在脚边。纪旭往下腰去捡,触碰到的那一刻,时间和空间瞬间暂停,时间的洪流裹挟着他再次奔涌向前。
纪旭又看到了以后。
成年人们只顾着盯着生活中的温饱和书本教育,一次又一次路过孩子心里正在下雨的世界。十五岁少年的心理和情绪在一次次惊惧却诉说无门中渐渐沉默。
突如其来的夏季暴雨带来了洪水,混着泥土污物的脏水带来了无法根治的荨麻疹,蚀骨疼痒煎熬着每一寸稚嫩的皮肤,难以集中的注意力拖拽下优秀的排名,年复一年的各种药片和诊疗化身成吞金兽。
自私苍老的眼睛里开始投射出厌恶,以恨铁不成钢的借口遮掩着自己守财奴卑贱的底色。
无声的霸凌逼迫沉默忍让的人在爆发的争吵中濒临崩溃,涕泣横流的绝望面庞,激进中下跪着请求“别管我了”的惊惶,无措的母亲死命抓着悬在崖边几乎无力攀爬的手,辗转在所有熟识但有限的人脉里,借着已经成为教师的小姑子的渠道,请来了一个心理医生。
藏匿已久的溃烂创口从被割开的肉芽组织中,鲜血淋漓地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有人忏悔流泪,有人震惊痛心,有人不知悔改仍端着长辈的架子不以为意,有人做着麻木的傀儡对守财奴言听计从。
有人说,“他为什么不能勇敢点啊?勇敢点就过去了。”,于是高高在上点评的姿态一览无余。
曾经的经历,静默的痛苦,他的无助和彷徨,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也没有人停下脚步去问问他“是不是受委屈了?”
和这样一个人说“你要勇敢起来,站起来”,要他去做一个理想中的勇敢的人,是一件过于苛责的事,像是伤重的膝盖得不到包扎好不起来却不得不被蛮横地推搡着向前走。
从小小一个孩子走到现在,小嘉已经尽力的、笨拙的,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走出了一条歪歪扭扭但仍然向前的路,在没有人理解和得到真正帮助的时候,他茫然的一次次被拉进泥沼后又独自一人挣扎爬出。
他其实已经是一个很勇敢的人了,却仍然有人宁可责问他不够勇敢也不愿问他一句“痛不痛”。
多少个形影相吊的黑夜里,十五岁的人像个负重夜奔的骆驼一样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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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旭如同误入的旁观者,以梦为媒介,短暂地触碰到了一个人的生命片段。
纪旭手上一空,眼前一晃,怔怔地看着小嘉拿着旧手机眼神涣散求救道:“妈妈,帮我找个心理医生吧……我感觉、好累啊……”
“心理医生?那不是骗人的吗?”
“啊?他不就是,怎么说来着,太沉迷游戏自己不争气才变成这样的吗……”
“听说费用不少啊,我大儿子得拼命赚多少钱才够这么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