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偷不偷!还偷不偷钱!啊?你为什么不改!你改不改!为什么就是改不掉!”
“啊!呜呜呜呜……啊!啊!别打了!别打了!别打了,妈,妈妈……啊!……不要不要……!”凄厉的哭叫声夹杂着抽噎刺入耳膜。
18岁就早早结婚生子的女人死死攒着男孩尚且幼弱的手,被晒成麦色的手腕浮着清晰可见的红肿,被抓着的痒痒挠高高扬起,又重重地拍下,带着痛心又恨铁不成钢的气势。女人脸上带着羞愤的窘迫,在站在屋内的小姑子那鄙夷厌恶又故作包容的目光下,更觉无地自容。
女人知道,现在不论是谁、怎样劝说、怎么打圆场,她今天都必须主动表个态——必须当着全家人的面给屡教不改的小儿子惩戒。
她要把歪了脖子的树强行扭正,她要给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被三番两次偷了钱的家人一个交代,她要做好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
她绝对不能让小儿子打小就被人从心底看不起,不能让谁看一眼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不是爱偷钱的那小孩吗?手脚一直不干不净的!
她不能让……家人把他视为一个耻辱……
没上完小学早早没妈的女人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先成为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为着母亲死前的意愿不得不一个人被在酒里烂成蛆虫亲爹绊住着,拉扯着亲弟生活,后来又带着两个继弟妹长大。女人没上过几年学就被“卖”似的嫁人了,这几年女人像渴求甘霖的干瘪枯黄的沙草一样看新闻、读能看到的书,在日记本里写得一手漂亮娟秀的字。
但是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把一个孩子教养成人。
外面的世界和人太复杂多样了,人要学坏也太容易了,在随心所欲里下跪更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即使她极力、笨拙地阻挡着狗彘不如的东西,却依然拦截不住漏网之鱼像肮脏的潮虫一样,借着人群的阴影匍匐爬上稚嫩的思维,贪婪的想要钻入那片纯净里留下腐烂的臭洞。
房子里藐视出身穷苦的眼光如同无形的秤砣压在女人的头顶,把瘦弱的身躯当成杆秤,掂量着她那看起来有点可笑的自尊。她背对着屋子里溺爱和服从性并重的“有阅历”的教导方式,将理解后的道理和知识生涩的教导给自己的孩子,想用布满伤疤的心种出两颗树。
本来女人是有三颗种子的,但是她没能保住第一颗能够开花的树,一个有无限可能的、即将成型的女孩。
而现在,她似乎还要把其中一棵树种坏了。
她试过言语的教导,试过严厉的训斥,最后用疼痛的笞打想让畸变的想法畏缩。
但女人都失败了。在每一个无力的夜晚,她总是会想:她真是一个无能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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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然会失败。
抱薪救火如何能解决困境?
如果女人再多问一句,再耐心地将目光放到那沉默的孩子身上,她就会惊愕地发现脱落的树皮下是触目惊心的焦痕。
“小嘉,小嘉……”,声音从仿佛隔着水层的模糊到逐渐清晰。
“我们小嘉今年马上就要九岁啦!就快要变成一个大孩子了,还记得妈妈昨天和你说过的话吗?”
母亲轻柔的呼唤引起孩子懵懂的注意。
“记得的呀。要学会成为一个稳重的男子汉!”
“那怎么样才能成为一个稳重的男子汉呢?”
“学会自己解决问题。遇到事情不要惊慌,做事有担当,要先冷静,要多思考,要……”
要和妈妈说吗……被女人推搡到墙角的小孩眼里攒着泪花,瑟瑟发抖地抱着被粗暴扯开的书包,惊慌茫然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