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一听“鲁智深”三字,眼中顿时涌上泪光。林冲蒙难,这位萍水相逢的鲁师父,仗义出手,如今还惦记着他们。她连忙行礼:“多谢这位姐姐,也请代我们谢过鲁师父大恩。”
顾怀秋还礼,在张教头搬来的小凳上坐下。锦儿机灵地去倒了碗水来。
借着昏暗的灯火,顾怀秋仔细打量着张氏。果然如书中所写,容貌极美,即便此刻憔悴不堪,眼圈红肿,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清丽婉约。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只是那眼中盛满了忧愁,让人看了心酸。
“林娘子不必多礼,”顾怀秋轻声道,“鲁师父是个重情义的人,已将林教头护送至沧州。他如今回了大相国寺,不便亲自前来,这才托我走一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小院,又落到张氏脸上:“我今日在附近转了转,看见……外面似乎有些不太平的人。”
张氏脸色一白,手指紧紧攥住了帕子。张教头长叹一声:“造孽啊……真是造孽……高家这是要把我们逼上绝路啊!”
林娘子看了她爹一眼,也只能垂眸不语。
顾怀秋道:“林娘子,张教头,有些话,鲁师父不便明说,但小妇人既受所托,不得不直言。高衙内贼心不死,外面盯梢的人,想必你们也察觉了。这般日夜监视,如同囚犯,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张氏垂下头:“还能有什么路?我一个妇道人家,夫君远在沧州,爹爹年迈……高家势大,我们……我们斗不过。若那贼子真敢……真敢用强,我唯有一死,以全清白!”
“贞娘!不可说这等傻话!”张教头急道。
顾怀秋伸手,轻轻按住张氏颤抖的手:“林娘子,你听我说。死,是最容易的,往脖子上一抹,万事皆空。可你想想林教头,他远在沧州,含冤受屈,心中最牵挂的必然是你。你若就这样死了,他该是何等痛心?岂不是正合了那些陷害他、逼死你的人的意?”
张氏浑身一震,抬眼看向顾怀秋。
“再说,你做错了什么?”顾怀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什么都没做错。长得美,不是你的错。嫁了个英雄丈夫,更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仗势欺人、无法无天的畜生!该死的是他们,不是你!”
张教头和锦儿怔怔地看着顾怀秋。
“林娘子,这世道不公,”顾怀秋继续道,“你留在这里,万一高衙内哪天强行闯进来,你如何处之?”
她盯着她的眼睛,“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林教头在沧州,你也知道那是苦寒边地,发配的犯人日子有多难熬。你若真有心,何不去寻他?夫妻患难与共,总好过在这里日夜担惊受怕,最后说不定还……”
张氏嘴唇颤抖:“去……去沧州?我……我从没出过远门,爹爹他……”
“老夫跟你一起去!”张教头忽然挺直了佝偻的背脊,“贞娘,这位娘子说得对!咱们不能再等了!高家欺人太甚,这东京咱们恐怕是待不下去了!去找贤婿!一家团聚,死也死在一起!”
“可是……”张氏仍在犹豫,“路途遥远,我们……我们怎么走?外面那些人……”
“这正是鲁师父托我来的原因,”顾怀秋趁机道,“若林娘子下定决心,我便可设法相助。高家监视虽严,但未必没有漏洞。只是……此事必须要快,拖延不得。我听说,高衙内近日被太尉禁足,一旦解禁,恐怕……”
院中一时寂静,只闻夏虫嘶鸣。葡萄架投下的阴影在张氏苍白的脸上晃动。
良久,张氏抬起手,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睛虽然还红肿着,却渐渐凝聚起一种决绝的光。
她看向父亲,张教头用力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顾怀秋,站起身,深深一福:“姐姐金玉良言,点醒梦中人。贞娘……愿听姐姐安排。”
顾怀秋连忙扶起她:“林娘子快请起。既如此,事不宜迟。你们今夜便悄悄收拾,只带最紧要的细软和衣物,打成小包裹,随时准备走。具体如何脱身,容我再细细筹划,最迟明后日,必来接应。”
“一切拜托姐姐了!”张氏声音哽咽。
顾怀秋又嘱咐了几句,便匆匆告辞。
回到客栈时,晨光已经回来了,正在房间里踱步。见她平安归来,这才松了口气:“掌柜的,怎么样?那俩盯梢的被我引到城西去了,绕了好大一圈才甩掉。”
“干得好,”顾怀秋拍了拍他的肩,“张家那边,说动了。林娘子愿意走。”
“那太好了!咱们什么时候行动?”
顾怀秋走到窗边,望着东京城的万家灯火:“越快越好。明天……最迟后天。但怎么走,还得好好想想。高家盯得这么紧,带两个大活人出城,可不是容易的事。”
她转过身,眸光微闪:“或许……得再去找一趟鲁智深。”
夜色渐深,东京城的喧嚣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