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漾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大概都用在化形上了。
前一刻他还在溪涧草叶上抖着翅膀,看着自己尾部的荧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下一刻就被一股灼热的力量裹着翻了好几个跟头。等他晕乎乎站稳,才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一身墨绿长袍,衣摆上绣着的淡黄色流萤纹路正随着呼吸轻轻闪烁,像极了他没化形时的模样。
他试着抬了抬胳膊,又蜷了蜷手指,人类的肢体僵硬得可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溪涧的水倒映出他的模样,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有些不寻常,像盛着两簇跳动的萤火。
“原来化形是这种感觉……”临漾喃喃自语,忍不住伸手去碰水面上的倒影。
就在这时,天际突然滚过一声惊雷。
临漾还没反应过来,一道惨白的闪电就直直劈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他脚边三尺处。泥土飞溅,溪水被震得掀起半尺高的浪,他身上的墨绿长袍瞬间被劈得焦黑了一角,裙摆上的流萤纹路像是被掐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
“嘶——”临漾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半边身子都麻了,“哪来的雷?这都入秋了还打雷?”
他正揉着发麻的胳膊,旁边突然传来一声低笑,带着点戏谑,又有点幸灾乐祸。
“你谁啊?”临漾本就疼得恼火,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化形碍着你了?雷劈我你高兴什么?有本事你站这儿让雷劈一下试试?”
他说着,故意挺了挺胸脯,想摆出点威慑的样子,可刚化形的身体实在没什么力气,那模样反倒像只炸毛的小兽,看着有点滑稽。那里站着个女子。
她穿一身正红色的古装,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祥云,裙摆随着山风轻轻摆动,金线在夕阳下流淌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把整片晚霞都织进了衣料里。她的头发用一根同色的红丝带高高束起,马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颈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宝石,此刻正弯着,带着笑意看向他。那笑容里没有樵夫的戏谑,倒像是觉得有趣,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临漾一下子忘了吵架,也忘了身上的疼。他活了三百年,从一只不起眼的萤火虫长成能化形的精怪,见过山间各种各样的生灵,却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红色本是极张扬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半点不显俗气,反而衬得她肤白胜雪,气质灵动,像极了传说里踩着祥云而来的仙子。
女子往前走了两步,山风拂起她的衣袂,带来一股淡淡的、像是檀香混合着花蜜的味道。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临漾焦黑的衣摆上,笑意更深了些:“我叫宫阙。”
她的声音清脆,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看你的样子,是萤火虫化形?刚化形就被雷劈,倒是少见。”
时遇被那声“萤火虫化形”说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焦黑的衣摆。他活了三百年,在这片青峰山溪涧里从虫卵啃露水,到成虫振翅发光,见过的精怪不算少,却从没听说过化形还要被雷劈的。更别说眼前这红衣女子,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跟脚,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让他本能地觉得亲近,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畏惧。
“你怎么知道?”时遇往后缩了缩脚,溪水沾湿的裤脚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还有,这雷来得蹊跷,入秋的雷哪有这么凶的?”
宫阙没直接回答,反而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划过发间时,腕上露出一圈细巧的金环,环上缀着的细碎铃铛没发出半点声响,却让时遇莫名觉得那铃铛里像是锁着风。“青峰山的雷,从来都不看时节。”她眼尾扫过刚才被雷劈中的地面,那里焦黑的泥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绿意,“倒是你,化形时没引动天地异象,偏在站稳脚跟的瞬间招来了雷劫,这才是怪事。”
“雷劫?”时遇更懵了,“我听老槐树精说,只有修出金丹的大妖化形才会遭雷劫,我就是只萤火虫,三百年才勉强修出个人形,哪配得上雷劫?”
他说着,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化形时还觉得人类的肢体新奇,此刻掌心却隐隐发烫,像是有团微弱的光在皮肤下游动。他试着凝神去探,那团光却突然窜到指尖,“噗”地一声爆出个黄豆大的萤火,在暮色里亮了半秒就灭了。
“看来是没劈坏。”宫阙的声音带着笑意,“能保住这点本源灵光,算你运气好。”
时遇被她说得脸一热,刚想反驳,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为了攒足化形的力气,他已经三天没沾过露水了。人类的身体似乎比虫形更不耐饿,一阵尖锐的饥饿感顺着喉咙爬上来,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宫阙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刚从山下买的桂花糕,还热着,垫垫肚子?”
油纸包一打开,一股甜香就漫了出来,混着山间的草木气,勾得时遇的胃又“咕噜”叫了一声。他这辈子没吃过人类的食物,只远远见过上山的游客撕开包装纸,那时觉得那味道腥气,此刻却觉得香得让人腿软。
“这……合适吗?”他犹豫着没接,“我们精怪不能随便吃人类的东西吧?老槐树精说过,吃了会沾染上人间的浊气,坏了修行。”
“老槐树精修了八百年,还困在半山腰动弹不得,他的话你也全信?”宫阙挑眉,把油纸包往他手里塞了塞,“尝尝看,人间的东西,没那么可怕。”
时遇被她说得心动,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桂花糕。糕点是米白色的,上面撒着些金黄色的桂花,捏在手里软乎乎的,带着点温热。他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清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桂花的香,又有点糯米的软糯,比最甘甜的晨露还要好吃。
他没忍住,三两口就把一块糕吃了下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油纸包,像只没吃饱的小兽。
宫阙被他这模样逗笑了,把剩下的半袋都塞给了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时遇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还跟人家吵过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又埋头对付起桂花糕来。
就在这时,山风突然变了向,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山坳里钻出来。时遇嘴里的桂花糕瞬间不香了,他猛地抬头,只见西边的天际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了个严实,刚才还亮着的夕阳彻底没了踪影,连空气都仿佛冷了好几度。
“怎么回事?”时遇捏紧了手里的油纸包,刚才被雷劈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这天气变得也太快了。”
宫阙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抬头看了眼天色,眉头微蹙:“不是天气的事。”她抬手往山坳的方向指了指,“是‘阴差’来了。”
“阴差?”时遇从没听过这个词,“那是什么东西?”
“勾魂的。”宫阙的声音压低了些,“按理说,精怪化形是天道喜事,阴差不该来凑热闹。除非……”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时遇身上,“除非你化形时,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时遇心里咯噔一下:“我没惊动什么啊……我就是按老槐树精教的法子,在月圆之夜吸收月华,攒够了三百年的灵力,找了个没人的溪涧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