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回璎珞那次,张坤进过这张家旧址一回。
事实上,这里共有三层墓穴。
要论他为何用“层”这个字,是因为第一处是鲁殇王的墓,而后青乌子为了研究长生与天石,又在鲁殇王墓的基础上,盖了一座自己的墓。
后来张家又将旧址迁到这里,因此是一层包着一层。
张家旧址机关繁杂,这里有十几扇石门,每一道石门,都会到达一个石室。这些石室被修得完全一样,根本无法区分那条路是对的,因此极易迷路。
上次,见了地上遗留的铁珠,他才知道红家大爷是将这铁珠打入不同的隧道,根据回音来判断正确的路的。
饶是来过一次,张坤依旧花了不少时间,穿过张家设计的墓道,来到青乌子墓室。
墓室正中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篇文字。
《风俗通》称:“汉有青乌子善葬术。”
青乌子相传为汉时人,精地理阴阳之术,而史失其名。而刻在此处的葬书,四字一句,寥寥几百字,正是现世失传已久的《葬书》。
张坤上次来时发现,石碑上有个暗门,青乌子的棺材正藏在此处,且里面尸身不腐。
想来青乌子善葬术,研究长生一辈子,也终究换来了尸身不腐而已。
张坤没在此处过多停留,而是直朝最里面的青铜门而去。
根据张家秘史记载,此矿山中镶嵌着一块天石,而青铜门是因此建造在此的,青乌子将墓穴建在此处,也与这块天石有关。
张瑞桐曾说,这对名为引魂歌的镯子是陨玉所造,而这陨玉指的是这天石中的一种玉脉。看来,长生与天石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张坤点燃周围的长明灯,仔细观察着眼前这扇青铜门。
忽然,他发觉与青铜门衔接的石头与周围山矿的颜色不同,若不细看,竟发觉不出。上次他便没发觉。
莫非这是镇门石。
书上记载,镇门石常与墓门同在,为的是镇压住门内的邪物,这青铜门之内,究竟有何邪物需要镇压。
他点燃火折子,细看那石头的纹路,似乎觉得在哪里见过。
忽然,他想起她的七宝璎珞,其中有一块玉石的纹路,色泽,竟与那镇墓石完全一致。
难道,这七宝取自七块不同的镇墓石。
或许这才是红家大爷,夺走这条璎珞的原因。
可那镇墓石镇压的是青铜门后的邪物,而她身上为何会带着镇墓石制成的璎珞。
难道,她就是青铜门后的邪物。
忽然他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只见眼前闪过一抹绛紫色。
血尸!
怎么会出现在这。
瞬间,四周长明灯具灭,只听一声嘶吼,一个人形的东西直朝他冲来。
张坤“啧”了一声,此时他背后还背着昏迷的张末璃,他本想躲过,但这血尸动作敏捷,最后他只得拔出腰间的匕首,与血尸缠斗。
因缠斗,他便无暇顾及背上的张末璃,不知何时,她便从他背上摔了下去。
周围一片漆黑,张坤忽然背后受到一下重击,他闷哼一声,提刀砍向血尸的脖颈,血尸惨叫一声,刺进他背后的爪子反而更深。
张坤咬牙,一跃而起,双腿夹住血尸的脖子,腰部发力,用力一拧。
顿时,一声脆响。
显然张坤并不想除掉它,张家旧址需要这东西来镇守,所以没有把它的头拧断,而是一脚将它蹬入一旁的山洞里。
他快速拾起掉落的火折子,点燃长明灯,去寻张末璃的身影。
长明灯燃起,点亮了整个墓穴,但眼前这一幕却令他震惊。
只见张末璃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笑得妖异,像蛇一样在地上爬动地飞快,不时抬起上身,像蛇一样直立着,用那双魅惑的金色纵瞳盯着他。
张坤皱眉,“啧”了一声,撕掉一角衣衫蒙在眼上。
此时,他却嗅到了另外一只血尸的味道,但这只血尸的年龄不大,想来是被上一只血尸咬死,才尸变的。
这只血尸并不攻击张末璃,而是直冲他来,显然是被她控制了。她的眼睛竟然还能控制血尸!
张坤无意与血尸缠斗,用刀将血尸狠狠钉在岩壁上,就朝张末璃追去。
天石外,有一处内河,河岸尽是长明灯
张坤在内河边上,看到了张末璃。她爬行的速度与蛇无异,胳膊上的鳞片褪去,双腿有合并的趋势,且长满了一层透明的,泛着五色的鳞片。
人首蛇身。
张坤皱起眉。
她的那条蛇尾逐渐与蛇毫无差别,她摆着着蛇尾,似有目的性地朝河中游去。
内河的水是天然的地下水,不深,两米左右,清澈无物,除了水中那些终不见天日的鱼长得面目可憎,倒也没什么。
那些鱼不过巴掌大,因终日见不得光,全身通透,两只灯泡一般奇丑的眼睛,一嘴獠牙朝外翻着。似乎发觉了水温的变化,鱼立刻朝她身边游去。
张坤皱眉,也跃入河中,她游动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游到了十多米远。那群长有獠牙的鱼,张开大嘴,紧紧追在她身后。
随着他的血融进河里,那群怪鱼迅速避开,他蒙住眼,在水中准确地捏住她的后颈穴位,宛如捏住蛇的七寸。
她嘶嘶地低吼一声,顿时浑身无力。
他的后面被那只百年的血尸开了不小的一个血洞。
因后背受伤,又奔跑的缘故,张坤咳出一口血来。但他还是将自己的手腕送进了张末璃的口中,她的尖牙一下咬穿他的血脉,随着吸食他的血液,她才平静下来。
下一秒,她的蛇身顿时缠住他,将他绑得不得动弹,直直沉入水中。
张坤闭着气,任由她,眼睛上的布条飘落在水里,忽然她滚烫的唇吻住了他,他不由呛了一口水。
“嘻嘻嘻……”是她在笑,“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她的声音那声音很淡,很轻,但却有种魔力穿透人的心魂。
他身上鲜红的血迹渐渐扩散在清澈的水中,像无数根红色的丝线。
她黑色的长发如同海藻一样,在水中飘动,五色琉璃般的蛇身缠绕着他,一双金黄的纵瞳在深谙的湖底十分夺目。妖异,鬼魅,好像她本来就属于这里。
两人一同堕入深蓝的湖底。
张坤闭着气,他看到了淹没在湖底的张家旧址,他游了进去。书架是石制的,这里所有藏书都已被浸泡腐烂成一团棉絮。
其中唯有一本书是竹简制成的。
张坤拿起那本竹简,上了岸。
这便是他要寻的书——《居山记》
这本书是张墨白当年游历塔里木一带所写的传记,记载的是在那里的一个母系部落的见闻。
那部落由女王掌权,以饲养蛇著名,掌握不少毒术与驭蛇之道。
书中不凡有夸大和不合常理之处,如人面蛇身的女王,口中生异的怪鸟。
因此这本书在张家连地方志都算不上,只算与山海经同样的神话存在。
但今日见张末璃这副姿态,再看《居山记》竟觉得——这可能真的是一篇地方志。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书虽人尽皆知,却从来没人觉得这书有什么价值。
墓中昏暗,张坤随意翻了两下:
“此国之蛇颇具灵性,能学人语,能现人面,故而此蛇非蛇,此人非人。”
“蛇性本淫,早春三月,正是情动之时,可取百味之花加以压制。”
“然百味之花有奇毒,若遇麝香,再加蛇性,则为毒。蛇王虽有心智,但遇此毒亦无法,雌蛇整日交欢,雄蛇整日厮杀。是以,百味之花加麝香,可驭蛇。”
张坤眯起眼,百味之花莫非就是藏海花。
难道张墨白为她服用藏海花是为了压制她的蛇性。
但那麝香里的骨粉又是什么,她的蛇性是如何被激发的?
张坤发现这条竹简中间缺失了一部分,显然是被人故意抽去了。
他翻遍全书,也不见书中提到毒的解法。
难道被抽去的部分是解法?
张坤看向她,忽然发觉她腿部的鳞片似烂掉一般,在剥落,剥落地血肉模糊。她的体温奇高,已经晕厥过去。
他将自己的血再次喂进她的嘴里,却不想她开始呕吐,吐得也是血,渐渐得七窍出血。
墨眸一紧,他知道这是毒发作,已到了最后阶段,无法抑制!
她像一朵凋零的花,在迅速腐败。
媚毒何解?
雌蛇整日交欢,雄蛇整日厮杀
张坤脑中浮现出这句话来。
内河岸边,有一座石桥,石桥两边挂着一串红色的长明灯。石桥上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奈何”。
张坤抱起她,动作轻柔地像拥着一块珍宝。
他吻向她。
脑中一片昏沉,张末璃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在燃烧,每一寸肌肤都是火辣辣的疼。
忽然,一个冰冷的东西印在她的唇上,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用力啃咬着,好像一颗冰心莲子,想要吃进腹中。
她的感官渐渐回归,感受到一个冰凉的身形,她用尽全身力气缠在那个身形身上。
冰凉的触感令她舒适地哼了两声,却不知上扬的尾调,让那双墨眸波涛翻涌。
颀长的手轻抚着她的蛇尾,她被一个有力的臂膀圈住,动弹不得。
他的触碰好似水珠般,若即若离,若有似无。
“嗯。”她闷哼一声。
她的蛇尾不知何时,早已化为柔若无骨的双腿,两人坠入了清澈的内河。
河水一波又一波地打在她的身上,那水波越发激烈,她的心也砰砰砰地跳动起来。
耳边,是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隐忍。
她金黄的纵瞳逐渐褪去,迷离地看着眼前的人,黑眸似夜一般沉,他皱着眉,双唇紧抿着。
不知怎么,她忽然见到他的神色,伸手抚上他的眉心。
昏沉,痛苦,欢愉,张末璃只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在翻滚的海浪上沉沉浮浮,耳边是他沉重的呼吸。
河水包围着她,就如同他此刻,双臂将她禁锢得动弹不得。
她身上滚烫的温度,在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涌进她的体内,冷却了下来。
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五色乍现,开出一朵艳丽的花来。
她似乎漂浮了很久,让她乏累,又似乎转瞬而逝,令她惋惜。
红色的长明灯,仿佛是通向阴阳两界的路,而这条路,似乎隔了近百年。
她的意识逐渐清晰,察觉了身上冰凉的体温的离开。
见她清醒,他便放开了她。
“你是为了给我解毒?”她双眼还有些迷离。
“嗯。”
……
醒来时,张末璃浑身酸痛,睁开眼却见是她屋中的珍珠吊灯。
“小姐,你终于醒了。”
“嗯。”她有些颓唐,看了眼外面的日头,闭眼又要睡。
“小姐,您已经睡了两天了,起来吃些饭罢。”丫鬟关切地为她倒了杯蜂蜜水。
蜂蜜水润燥,带着淡淡的花香,她顿时感觉好了很多。
“小姐,这是坤少爷给您买的蜜果。”丫鬟捏了一个喂到她的嘴边。
她顿时沉默了,看着那颗蜜果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