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下,男子薄唇微扬,映着程瑾身影的眸中亦绽出璀璨光芒。
盛京前往梁州的官道上,一行长长的队伍正向前行进,五六人骑马在前开道,一辆马车被牢牢护在队伍中间。
墨绿的车帘随风微晃,一人骑马从远处匆匆奔来,调转马头与车辆并行,侧俯着身对车中的人说着什么,说着便从怀中掏出几封信件呈上。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车中挑帘探出,露出一片如雪的衣袖,缓缓接过那信封。
见消息带到,送信的人从善如流退下。
几息后,马车上传来三声叩击木椽的声响。
声音方落,一道黑影已经落到车上,掀帘钻了进去。
不知车里的人说了什么,只听到黑衣人沉沉道‘是’,坚决的不带一丝犹疑。
很快,黑影又离开了,像出现时一样离开也悄无声息。
客栈内,等待的日子缓慢又难熬,程瑾终日将自己关在房间,在桌前提笔写着什么。
她似是感觉不到饥饿,心中涌动着一股激荡的情绪充斥着,激动又炙热,黑衣男子将日日将三餐送来,撤下时却看着托盘上几乎原封不动的饭食摇头轻叹,如此一日后,黑衣男子在敲门未听到答复时终忍不住推门而入,劝道:“姑娘,吃些东西吧,做事之前也要养精蓄锐不是吗?”
程瑾却犹似未闻,神情专注地望着桌面的宣纸,最后一笔落下,她抖起笔墨未干的宣纸轻轻吹了几下,晶亮的双眸盈着笑,献宝似地看着黑衣男子:“看,我写好了。”
男子目光扫过桌上铺展着的一列墨痕洇晕的纸,看到那笑微微一怔,很快也弯唇一笑,放下手中餐盘,将程瑾手中的信纸接了过来。
“这几日你都在写这些?”
程瑾点头,男子依次拿过桌上其他信纸,一一看过,阅毕,困惑道:“只是,为何写这么多?”
程瑾笑道:“这你就不知道啦,一份感情真挚,言辞恳切的状书,虽说不一定让看到的人感同身受,可一定会触动到他们的心,让他们为之动然,若那位巡抚大人看到,我只愿他能可怜那些女子的悲惨遭遇,秉公处理,不至徇私。”
“你方才既已看过,你觉得哪篇写得最好?”
男子认真地思索,拿着方才看过的信纸又仔细看去,半晌才道:“都好。”
“都好?”程瑾不禁失笑,物有高下之分,人有美丑媸妍,更何况她写的是同一案的判词,怎么会分不出好差呢?便只当男子客气,不好意思指出她状词中的不足。
男子看着她的眼,声音沉稳而平静:“姑娘钟灵毓秀,聪慧机敏,写出来的状词自然都是极好的。”
程瑾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夸赞,笑道:“你这样说是因为你不曾见过我师兄,我师兄才算是真正的足智多谋,才华过人,若是他写,定然…定然…”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眸光也黯淡下来。
师兄若是还在该多好…,只可惜,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师兄……
白衣清雅,温言浅笑的模样犹在眼前,心口像被人剜下一刀,密密麻麻的刺痛,程瑾眸中同样难掩悲痛。
男子眼睫轻颤,只听他道:“姑娘,你写的这些,无论哪篇在我看来都是极好的,姑娘一番拳拳之心,所写状词直白简朴,却直触人心,相信明日交给巡抚大人后,他定会秉公执案。”
闻言,原本沉浸在悲痛中的程瑾一把抓住男子的衣袖,语气也激动起来:“你是说负责此案的巡抚明日便会来此吗。”
男子微笑着颔首。
“听说负责此案的巡抚是兵部侍郎林栾,他布衣出身,为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若是他审理此案,定能正法原情,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如此便好,便好。”程瑾轻声叹慰,不禁笑了起来。
笑容轻松明媚,像黑暗中的负枷者终于卸下了一身的重担,重见天日,重获自由。
阳光透过窗棂笔直地射来,落在书案上墨迹分明的纸张上,刺目耀眼,面具下,男子的薄唇轻轻弯起,跌碎一池碧波般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