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计划思量起来是一回事，可真的去做时又是另一回事。

那日负责看守程瑾的两兄弟被铁锤砸中，早已没有生机，其余人又四下逃散，不知所踪。

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相关的证据，可仅凭这点证据想要扳倒江家简直是痴人说梦。

房间内，烛火微摇，气氛有些凝重。

程瑾眉头紧锁，已愁眉不展了整整一日。

门外的叩门声不期响起，站在门外的是今日与程瑾分别的黑衣男子。

男子蒙着面，衣衫湿重，带着满身风尘，仆仆赶来，不知道他究竟去过哪里。

一进门，男子便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递给程瑾，晶亮的眼中闪烁着明灿的笑意：“姑娘，看我找到了什么。”

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一连串的数字和时间，再之后是对女子身材相貌的五等评级，书册的尾页缀着地点及交易的银钱。

越往后翻，程瑾越是心惊。

这分明是江家暗中贩卖女子的记录，而且看上面的时间，这只是过往三个月以来的记载。

在此之前，不知有多少女子惨遭毒手，被囚禁于漆黑狭小的船底，送至孤立无援的绝地。

几张薄纸被递至程瑾面前，薄纸之上是一只修长如玉的手。

“还有这个，姑娘不妨看一下。”男子声音低沉稳重，将程瑾从独自沉浸下的情绪中唤回。

程瑾接下扫过几眼，纸上不过是两三首诗文，写景写情，看不出藏了什么暗语，似乎也并无深意，她不禁困惑。

手上的书册被风吹动，微微作响。

程瑾目光在纸上逡巡，忽然眸色一变，神色也不禁严肃起来，诗文和册子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无声立一旁的男子出言提醒：“诗是江清炀亲笔写的。”

闻言，程瑾面色更加沉重。

江清炀写字很有特点，落笔时笔锋会下意识回弯收势，像极了隐忍蛰伏之人隐匿锋芒之态，身为朝堂高官之子，背地里却做此等肮脏枉法之事，想必他也是怕被人发现才会亲自记录下每笔交易。

程瑾的骤然明亮目光从男子身上扫过，人证物证具在，只要把手上的证据交出去，江家就再也洗脱不清嫌疑，可以彻底了结此事。

多日让她忧愁烦恼苦闷不乐事终于解决，一直苦苦寻找的证据就在她手上，程瑾心中狂喜，却很快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的男子，一身玄衣，银具遮面，浑身似藏满了秘密，可就是他，救了她自己，救了其他被抓的女子，如果不是他，她们能否逃脱还是未知。

她沉默地看着手中的账本和诗文，指间轻捻着纸张，长睫微垂，轻掩着眸子，也一并掩去了那眸中微闪的光芒：“不知公子是怎么找到这些的？”

听到她的话，男子并未犹豫，沉声道：“昨日从江宅回来后，我反复思索，此案牵涉女子数量众多，地域广阔，交易钱财巨大，江家不可能没有记录，只听凭手下之人的一面之词，并且，此番记录所藏之地势必要绝对安全，要在江家的完全掌控之中，在没有比江府更合适的地方了……是以我又潜入江宅，仔细探查了一番。”

程瑾视线从书册上移开，沉沉目光静静看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所说的话。

"江府书房确有暗室，我方才把账本换下，书房的门就被人打开了，假的册子被江清炀身边的人带走了。"

银质面具泛着凛冽寒光，男子目光清澈，言辞坦然，对上的程瑾的视线也分毫未避让,像是深邃无边的海，让程瑾的心不自觉镇静下来。

程瑾沉默，男子说得简单，却不难想象当时境况的凶险，他再入险境取回了关键的证据，自己却在怀疑他，程瑾不由得心生愧疚，可脑海中清晰地闪过两张面容，一张是慈祥和睦的微笑，一张是孤弱乞儿含泪惹怜的模样，心底渐生的愧疚又如根系纤弱飘摇的萍草，渐渐动摇起来……

“原来如此。”　程瑾缓缓点头。

“现在，关键证据已经在我们手上，姑娘下一步想打算如何做？”

“自然是等，等那位巡抚大人到这里，详呈案情，让幕后黑手得到应有的惩罚，为那些可怜的女子鸣冤诉屈。”烛光下，程瑾眼中散发着熠熠光亮，那是亲眼见过诸黑暗般也不曾磨灭丢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