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人群如流,人声熙攘。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感叹道:"三殿下果真是龙凤之姿,气质不凡。"
有人道:"是金子就算丢到沟泥里滚一圈也是会被人发现的。"
"三殿下隐藏身份,潜藏多年,终于找到证据,把这么多反贼一网打尽,实在是功德无量啊!"
"是啊,想不到天玄山那么多人在这里安居多年,竟然藏着这么坏的心思,想要图谋造反。"
"人不可貌相啊,都怪他们平日里做戏太好,将我们都骗了过去。"
"听说从山上搜下来好多兵器珠宝,前去接应三殿下的人抬都抬不完呢。"
一人咳了几声,声音忍不住放低:"是啊,该说在他们师父的床下搜到了画着皇上的画像和生辰八字的娃娃,用针扎的密密麻麻,还浑身染着血,恶毒吓人……"
"他们这些反贼如今落到被屠山的下场,真是死有余辜。"
"就是就是,幸好被三殿下发现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可是…"人群中一道微弱的声音道:"天玄山的那些人看上去不像是坏人啊,怎么可能是反贼呢?他们上次还帮我修屋顶呢……"
一人冷哼道:"你懂什么?坏人没被发现前会告诉你他是坏人吗?"
"就是啊,你家养的鸡不是丢了吗,说不定就是被山上那些人偷走了呢。"
"是这样吗?"为天玄山弟子辩解的人神情有些困惑。
"肯定是的,他们都准备造反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做不来的呢?"
"幸好有三殿下,我们才能避开大祸,在这里继续安稳地生活下去。"
一朝成恶鬼,一朝成神佛,全在人的一念之间。往日种种行迹,皆成如铁的证据,可以成黑,也可以成白。
麻木地听着周围人说的话,程瑾的心一寸一寸的凉下,手中血书紧紧攥着。
轿撵从人群中缓缓前行,越来越近。
程瑾刚想上前,就被身后突然簇拥上来的人群挤到了角落里。
行人不约而同地上前凑近,纷纷都想要窥见这位流离在外,又被寻回的三皇子之真容,似乎见一眼,就有机会得到三皇子青眼,从此平步青云,荣华富贵。
围上去的人又被士兵拔出的刀剑拦了回去。
程瑾抓紧手上的血书,想挤过人群,呈到那名三皇子面前。
身后却被人猛地一推,衣袖也不知挂到了什么,被一道力用力向前一扯,几乎要摔倒在地上。
染红的血书滚落到地上,被风吹动,又飘的更远了。
“我的血书!”一道惊呼很快淹没在茫茫人潮声中。
程瑾被人挤倒在地上,手心在石墙上擦过,留下一片模糊的伤口和细小的砂石,轿撵前行,如流的人群跟随着向前,乱沓的脚步在她身上狠狠踩过,留下几个脏污凌乱的脚印。
程瑾忍不住痛吟出声,用力向前伸手,却又被更加拥挤的人群挤开,地上的血书却又被人踩了几脚,踢向前方。
华丽的轿撵从她面前经过,四周悬挂的纱缦,被风轻轻吹拂。
终于拿到了血书,程瑾小心擦拭上面的脚印,正要起身,却忽然顿住,捏着血书的手越来越用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股陌生却又熟悉得令人心痛的香气隐约浮现在空气中,飘浮扩散,又渐渐消失……
这世上的香味千种万种,香有相似,却总有细微的差别,她因为时常睡不好,总是喜欢研究香料制作香囊,送出去的每一枚香囊都是她亲手缝制,加了独特的香料或是安神助眠,调养心神的药材,每一种香囊的味道她都记得,都认得出。
这种香的主人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的人,可若真的是他,那所有的事又这样合情合理,再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如果说这股香味是万分之一的巧合的话,那远处传来的声音又让程瑾直接怔在原地,心里冷的发寒。
嘈杂的声音中,她偏偏就听清了那句话,熟悉的令人感到可怕的声音。
走远的轿撵停了下来,男子挑开纱幔,探身向身侧的黑衣男子询问,他回头向四周张望,神情紧张又惊惶。
可人头攒动,行人如流,除了一张张陌生的人脸,什么也没有。
“殿下一定是看错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殿下说的那个人。”风影向周围仔细看过一圈,沉声答道。
程瑾努力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双膝。一双手伸到她面前,似乎想将她扶起,程瑾一动不动,只将身体向墙角里躲得更深,停了一会儿,那双手的主人走了。
最拥挤的人潮已经过去,街道旁依旧还站着一些人,兴冲冲谈论着方才的见闻。
“这位三殿下今日真是风光,风头大得怕是要超过二皇子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皇子。”最后一句那人小声嘀咕道。
“你胡说什么呢?皇家血脉岂容混淆,如果他不是皇子怕是早就死了,也躲不过朝廷那帮人的审查,而且,咱们的皇帝年轻时也是风流倜傥,玩过得花样可多呢,今日冒出个三皇子,明日说不定又出现个五皇子,六公主的。”
“说的也是,这位三殿下才恢复身份就带着功勋,歼灭了天玄山占山而立,意图谋反的恶徒,想他日怕是前途不可限量。”
另一人点头应和:“是啊,除了足智多谋还兼具仁爱之心,虽然是叛贼却也为他们建碑立墓,宽宏大量之气度可非一般,若有一日担当大任,也是我尧国之幸啊。”
一阵冷风刮过,一方轻薄的白纱被风吹起,落在程瑾脸上,白纱轻轻飘荡,轻掩着面容的地方,洇出一道道的水痕。
一夕之间,身份变换,天翻地覆。
那日的对话清晰地浮现在她耳畔。
"师姐会相信我吗?"
"你放心,我相信你。等你找到证据回来证明你的清白,我在这里等着你。"
"所有人都可以不相信我,只要师姐你相信我就够了……"
莫轻寒!
“莫轻寒!”
“怎么会是莫轻寒?”
“是我,是我亲手放走了凶手,是我害了他们……”
面前浮现男子浑身是伤,目光澄澈一脸祈求的模样——是假的!都是假的!
金色轿撵上的端坐的白衣男子,衣着华贵,万民之上。
是他背叛了师门,是他害了师父,师兄,害了山上所有人!
她好恨,她竟然被他那副纯良无辜的模样轻易欺骗,相信了他,不忍看他受伤被欺负帮他逃走……
可笑,她真是傻,蠢得透顶。
每想起一分,程瑾的心就犹在滴血。
当初那个信誓旦旦在心底坚定相信莫轻寒的她,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叛徒,一开始就是叛徒,狼心狗肺、禽兽不如,早该被千刀万剐,粉身碎骨!
她早该一剑杀了他!
墙角处不知是谁摆放的庆祝的红烛,燃烧得只剩下一小段,红色的蜡油从蜡上滑落,像一道道的血泪,蜿蜒落下。
程瑾将手中的血书放在火焰上,火焰卷噬着白布,化成片片灰烬,落在地上。
她紧紧握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