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瑾茫然地走在路上,像失了魂魄一般,一切声音都远远与她隔开了,脑海中只重复回响着方才那两人说的话:那火可烧了两天一夜啊,人都烧成灰了……
死了,他们都死了吗?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
纵然沐浴在这样温暖的日光下,也觉得浑身发冷,一颗心更像是被灌注了冰水,反复捶打,已经不知道痛是什么痛……
右肩与什么东西迎面相撞,程瑾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她换了一个方向,打算离开。
手腕被人紧紧抓住。
“撞了人就跑,哪有那么容易!”眼睛狭小,长相精瘦的男人抓着她不放。
她抬头,空洞的双眼一点点聚焦,这才发现周围围了一群人。
抓着她的男人,眼中闪过一道精明的光,嘴里骂骂咧咧道:“我这个人自幼就患有顽疾,时常心悸虚喘,惊痫吐逆,你方才这一撞可把我撞得不轻,这请大夫的钱、药钱、工钱、食宿钱还有赶路的钱你可都要负责,不然,今个儿就休想走了。”
说着,他拉着程瑾就要走到一旁,一副要好好和她算账的模样。
刚走几步,就又有人拦在了面前。
女人一身娟色衣服,模样有几分泼辣:“哎,别急着走啊,咱们的帐还没算清呢,你自己是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还是老娘带着你去见官?”
精瘦男人一听这话似乎也来了气:“你这婆娘说的是什么话?你哪只眼睛见我拿你东西了?见官就见官,你当我怕你啊!”
娟衣女子笑了笑:“好啊,那我们就报官啊,报到大理寺让寺卿大人给评评理,看我是不是冤枉你了!”
“报就报!”男人说着,却迟迟不动。
女人身后又走出几名身材壮硕,一身肥肉的男人,将精瘦男人围了起来。
精瘦男人顿时慌了神:“你这是要做什么?交易不成就想抢劫啊!我还不当给你了,这盛京城内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当铺!”
娟红衣女人不屑地笑了笑:“哼,小毛贼,想骗老娘你还嫩了些,老娘开当铺十三年了,偷梁换柱的把戏见得多了,骗老娘之前也不掂量掂量斤两。”
几名大汉将精瘦男人逼得步步后退,男人退到墙角,一样东西突然掉在地上。
镂空繁复,凤鸟振翅,精美绝伦。
赫然是一支纯金的凤钗。
看到事情败露,精瘦男子神色慌张,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绢红衣女人毫不意外,冷哼一声道:“把人抓起来,送官!”
热闹看完,围在四周的人渐渐散了,只有程瑾还站在原地,神情怔松,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报官,报官……”
“我要报官……”
山门派风端正,以行侠仗义,救人助人为己任,师父向来以身作则,更是勤俭节约,人仁心善,怎么可能是他们口中私藏金子铁器,意图不轨之人呢!
那一夜山上有众多黑衣人潜入,他们害了师傅,还残忍杀害了许多人,一定是他们栽赃陷害。
那位三皇子收敛尸骨,为人立冢设碑,说不定是个好人,那她就在这里等他,请求他明察真相,为天玄山洗脱污名,还师父及众人一个清白,将真正的恶徒绳之以法!
她等着!
……
明亮的光线从窗户射进屋子,在地上落下一片光影。
紫衣女子静静立在窗边,看着床边黑衣男子的背影。
一碗浓酽刺鼻的汤药灌下,叶三被呛的脸色通红,咳个不停。
许久后,他终于平静下来,看了眼已经见底的药碗,笑着道:“凤倾,你又救了我一命,等我好了,一定请你喝十几坛上等的好酒,地点随你挑,咱们不醉不归!”
凤倾亦是浅浅笑笑,眸若灿星:“好啊,我等着。你可要赶快好起来。”
“凤倾……”幽怜轻声唤道,声音迟缓,目光犹疑,却又有一腔化不开的温柔隐藏在深处。
“怎么了?”凤倾回头,亦是含笑。
到了嘴边的话终是咽下,再开口,幽怜眼中的犹疑散去,只剩下满眼的担忧与关切。
“你受伤了吗?昨晚你连夜出去,今日又早早赶回,一定没有好好休息吧,时间还早,你不如好好休息一下,等叶三伤好了我们也好赶回去。”
见状,叶三神伤的目光一闪而逝,他很快垂下了眼,连身子也不自觉低了下去。
凤倾道:“我没事,只要叶三能好起来,一切都值得。”
“而且,任务已经完成,我还是先回去向阁主复命,幽怜你就先在这陪叶三养伤,等他伤好了再一同回去。”
“我……”幽怜开口又顿住。
叶三神色一变:“你要回去?”
他身子向后一仰,惨兮兮道:“看来是我拖累你了,不然你早就回去了,还不如不要管我,让我独自躺在这自生自灭。”
凤倾无奈笑道:“叶三,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终于,叶三正色道:“凤倾你怎么回去那么早,这幽州城可是有好多新奇好玩的玩意儿还有好多让人不惜一掷千金的绝色美人,你就不想留在这里看看?”
凤倾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想。”
叶三叹了口气:“既然你坚持要回去,那就回去吧,不过回去前,你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一来,你连夜为我采药,身体肯定疲乏,这时赶路倒是不好;二来那个李隶虽然已死,但可能有其同党为他寻仇,我有伤在身,身体无力,若是他们人多势众,幽怜也疲于应对,反受连累,不如你等明日我身体好些了再走。”
凤倾失笑,无论什么事叶三总能说出一二三个理由,偏偏还有些道理,让人反驳不了。
他点头:“好,那我就明日再离开。”
凤倾离开约莫一刻钟后,窗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扑棱拍打声,幽怜打开窗,一只灰色的落在窗台上,脚上还绑着一个细管。
幽怜取下管子,拿出里面的纸条,逐目看过。
“怎么了?”叶三问道。
“事情已成,阁主告诉我们可以回去了。”
“好,幽州回去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到时候事情已定,任谁也不能改变了。”
……
程瑾一个人坐在墙角,手上还捏着干硬的烧饼,毫不理会路上行人的目光,她专注地看着街道,等待着那位即将回宫的三皇子。
手中的血书炙热滚烫,是她划破指尖一笔一画写成,满纸的血,满腔的泪,凝结成那一块方方正正的布条,承载着她满心的希望。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人数众多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人群中一下热闹起来,高高的惊呼声远远传来,两列佩刀的士兵出现在众人视线。
兵将们队列整肃,穿着威武明亮的甲胄,站立在两侧,将围在周围观看的百姓远远隔开,三匹白马拉着一顶奢华无比的轿撵缓慢游行,轿撵镶金佩玉,边缘由七彩琉璃镶嵌,顶上挂着明黄色的纱帐,随风扬起又落下,连拉着轿撵的三匹白马也是威风凛凛,鬃毛油亮,颈上带着三枚硕大的琳琅美玉。
轿撵所到之处,人群中一片喧哗。
为了这奢华的阵仗,更为了轿撵坐着的白衣男子——当朝的堂堂三皇子殿下。
尧国原来只有两位殿下,大殿□□弱多病,不堪劳累,频频抱病,二殿下风头正盛,是众人眼中皇位继承者的不二人选。而这位三殿下无人知晓,无人见过,甚至无人知晓他的名字。
就像是凭空出现一位三殿下来。
据说,这位三殿下隐藏身份,藏身反贼敌营多年,终于找到证据把反贼一网打尽,使天下百姓免遭祸患,这才昭示了他的皇子身份,让他重回本属于他的位置。
所以才举行如此盛大的游街仪式,以昭告天下,宣告正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