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Matthew读懂了。
他对着自己的老朋友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仿佛在这一瞬间他肩上的重量全都消失了,他不再是那个被深囚在王领之中的prime,也不再是一个病重沉疴的青年。夕阳已沉入高墙之下,晚霞逐渐退散,幽深的黑色帷幕在天际逐渐铺开,王领内的灯光正逐一被点亮,在温室内熹微的杏色暖灯下,除开面上略显棱角的转折之外,他面甲上的病容被一扫而空,除开久病之下不再丰盈的面甲外,他的面容基本没有太多的变化,仿佛与磨合期时一样清俊,是即便与其他众多兄弟们站在种满异星植物的花园之中时,依旧不容他人忽略的存在。
一如往昔,亦如少年。
“好,我答应你了。”
*
飞船穿越平流层时的轻微震动让Matthew缓缓睁开了双眼。
船舱内很安静,遮光罩都处于关闭状态中,随行的成员们此时大多也阖上眼罩,或是闭目养神,有规律地进行着细微而绵长的置换,有元老,但是更多的还有随使团一起,来自政府委派的一些护卫们,后者的置换则显得不那么绵长。
Matthew环顾四周后,低头挪开双膝上覆盖着的恒温毯,藏在其中的小机器人早已迫不及待地睁开一双光学镜,两支短短的触角兴奋地来回舞动,直到Matthew微笑着示意,它才慢慢停下来重归安静。
年轻的prime轻轻推开面前遮光板的一角,让宇宙的光芒散落到他的座位上,坐在他对侧正闭目养神的卫兵有些不满地挪了挪身体,但终归什么也没有说。
Matthew看向窗外的景色,他的这一侧已经看不到塞星的踪迹,塞星早已被飞船抛诸脑后,就连月卫星也变得逐渐模糊了起来。他想起在某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两颗月卫星的影子会交叠在一起,构成塞星上空奇特的双月勾或是双月食的特殊景象,然而这两颗月卫星的移动是在复杂,这样奇特的星象出现时间并不一定,至今塞星的学者也没有能够完全解构它产生的时间规律,一些数学学家甚至根据这些特殊的星象排列出众多的数列,最终在庞杂无序的数列之中检索出一条似乎与塞星有所对照的信息。
塞星地下的能量脉冲似乎与月卫星的移动密切相关。
月卫星远不是同人们所想的那样与塞星无甚联系,人们对月卫星还知之甚少,就像是人与人之间,有时也是知之甚少,因此低估或是高估一些事情。
须臾间,小机器人便跳出他的怀中,跃到他的面前,同他一起看向窗外的世界,不过对于通往其他机舱门后传来的一些动静,它又扬起两只小触须试图去辨析之际,Matthew却只是点了点它其中一只短短的触须,示意它无需在意。
真空的宇宙非常安静,飞船在他的眼前爆炸,也没有丝毫声音传到他的脑海中,有的只是他在铁堡时与Noah一起在钛师傅那学习时鸡飞狗跳的童年;Noah将prime王冠上那颗硕大的宝石递给他的时候;普神祭庆典时高墙外绚烂多彩的烟花;老prime去世的葬礼时Noah伸手将他从长廊上拉起;安心疗养院内盖在他身上的恒温毯;那天雨夜Noah的背影和回头的笑容,以及面露愁容的钛师傅;他将手放在半跪在他面前的Nathan的肩膀上时;以及……那个名叫月娇的女孩,站在各色鲜花的温室花园内,与他一齐跳的一支名叫华尔兹的舞曲。
Matthew看着自己被从船舱内抛出,破碎的玻璃割破了他的手臂和面颊,耀目的红色与橙色几乎要将他的双目刺瞎,恍惚间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从哪来,到哪去。
高温将他的装甲融化,他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手正在膨胀,扭曲,液化。
“传说中那些耀目的新星,最终都会化作流星回到大地上。”
啊,老prime说的可真的一丝都不差。他想。
*
Nathan是在晚间时候被带到了Matthew的床前。
他都没有认出面前这个如今满身血污,半边身体几乎都没有了的人就是曾经的Matthew。他捂着自己的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床上的人眼睛动了动,缓缓聚焦在Nathan的身上。他们彼此都认出了彼此。泪水在一瞬间如同决堤的海水涌出,Nathan挣扎地跑向Matthew身边,握住对方仅存的三根手指。
支架走到脸上早已满是泪水却仍不自知的Nathan身旁。“船舱的爆炸虽然不至于立刻夺走他的性命,但爆炸的余波足以震碎他的内部脏器。”
Nathan握着兄长的手,静静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以往我都听您的安排,但是这一次不行。”他用轻柔但异常坚定的语气说,“我一定要回铁堡,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去,我不可以眼睁睁看着王族的荣誉,还有兄长你所守护的一切,都被那些渣滓夺走。”
Matthew艰难地合上双眼。
“为什么兄长?您阻止我继承prime,不惜拿子嗣作为代价,可是现在,他们这是在践踏塞星,是星皇之后更加疯狂的行径,事到如今您为什么还要阻止我?”
“Nathan,我问你,”Matthew胸腔里喘息着浓重的湿啰音,他重新看向面前的血亲兄弟:“你知道在大选结束后,现在功能主义在议会占多少个席位?”
“……”
Nathan一时语塞。
“我再问你,你知道现在知道塞星有多少位执政官支持政变?知道有多少将军选择支持议会的决议,而这些将军手里又有多少兵力?”Matthew继续追问,“最后,我再问你,你是否清楚月卫一的实力?月卫一是否能与整个塞星对抗?”
“兄长……”
“王族早已不符合当下塞星的发展,他们要的是我头顶的王冠与matrix,”Matthew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柔和煦,令人如沐春风:“政变总要流血,只是这个流血的人是我而已。如果你执意前往塞星,你必须要清楚你面对的是什么。”
“您说的那些,我都可以学!”Nathan恳求道,“我不相信‘组织‘这么久以来在铁堡在塞星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力!我可以整合其他人,我们在塞星还有地下组织,还可以继续和他们斗争下去!”
“可是你有多少时间?平民又有多少时间?”Matthew摇了摇头,“我将你留在月卫一,从地理环境和政治上让你远离塞星的政权,我知道你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但是这些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促成的。你现在回去和他们缠斗,那就是真正断送王族的希望与未来,更是将其他普通百姓拖入深渊。即便最终赢得了战争,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Nathan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支架用眼神示意他暂时不要再继续追问下去,Matthew却直接转过头,不再看向Nathan:
“跟船长离开,不要再回来。这是我作为兄长最后的请求。”
Nathan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他走到门边,听到了一串轻声哼唱的歌谣。他回过头去,是Matthew在轻轻哼唱着,可因为伤势的缘故气息不稳,他哼唱得断断续续。
Nathan鼻尖一酸,那是一首他们小时候的古塞伯坦歌谣。Matthew喜欢那些沉静共鸣的交响乐,Noah却喜欢王族墙外的那些节奏强烈狂放能让人情不自禁跳起舞来的爵士乐,两位兄长的兴趣不尽相同,却唯独在歌谣上的兴趣一致。那时他和两个兄长在一起时,王族里还有乐手,除却一些教会的颂歌,他也会就着手中的琴音,唱起古时候吟游诗人的歌谣。
“如何将海川汇聚,如何将失落的山川寻回,如何登上那浩瀚的苍海。”
乐手撩动琴弦,低下眼帘。
“真神祂举起手中铁镐,敲出的火花带来天元。
第一位天元唤回迷失于三岔路口的魂灵
第二位天元唤回被囚困于深渊中的火种……”
拨动的琴弦吟诵着十三天元的诞生,以及一位手持大纛、藏在盔甲之中骑马的覆面骑士。骑士催动□□的战马,在初升的晨曦之中向前奔驰着,锈海上的金色朝阳如水,洒在那面银色的盔甲上,黄金般的盔甲与手中飞扬的大纛,很快,那一抹高挑俊逸的金色身影在众人的眼中随着逐渐升起的太阳,伴着那越来越耀眼的金色阳光,消失在锈海的地平线上。
Nathan扶着墙壁失神地一步步向前走着,长廊窗外次恒星微弱的光芒被窗户分割成众多小块,他一步步地走着,直到远离房间,在长廊的尽头,他看到了Norman。
不知道何时,沉默的泪水再度汇聚,顺着他的面甲滂沱而下。
“他是我的兄长!他是我的兄长!”Nathan突然发出一声怒吼,以往温和的少年疯了一般地向站在门口的Norman扑过去:“他们居然就这样杀了他!”
即便支架及时拉住了他,可怀中一向温和的Nathan居然将他撞了个踉跄。看着目眦欲裂,身形摇摇欲坠的Nathan,Norman只是静静地看着,让人看不出他的喜怒。他缓缓走到Nathan面前,将他紧紧抱住:“你现在是谁?是月卫一的大主教,你和Matthew还有什么关系?”他沉声道,“Nathan,你是谁?”
Nathan颓然地低下头,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王族的寿命魔咒将他们一生的年龄段压缩,哪怕他已经是月卫一多年的大主教,可在塞星的标准来看,他也不过是一个本该享受人生最美好年华的少年。Norman眼神中也不免多出几分柔软,他顺着Nathan滑落的身躯,同他跪在地上,注视着Nathan:“从我把你从铁堡带走的那一刻,他就想好了。”
Nathan低着头泣不成声,Norman一把攥住Nathan的肩膀:“Nathan!我们要么人微言轻,要么昏聩无能,要么身残体弱,可是你不一样,现在我们办不到的,只有你能去做!”Norman微眯着眼,似乎克制着自己想要将他这么多年以来隐藏的所有秘密全部和盘托出的冲动:“钛师傅,我,还有你的兄长,我们把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身为王族,年事已高的钛师傅,还有你的兄长,他们逃不出铁堡。而我身为月卫一的总督,我不能庇护所有人,身为坚韧号的船长,我不是能带走所有人的救世主,坚韧号也不是诺亚方舟。可是有一件事情,只有你,只有你能做到!”
Nathan被Norman的神色震住,就连哽咽都在那一刻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当年星皇离开塞星之后,方舟也很快消失在宇宙中,所有人是不是都认为方舟上的所有人都死了?”Norman继续说下去,“不,他们没有死,他们找到了一处无主星球,在上面建立起了一座新的城邦。你是未来的领袖,只有你,才能有朝一日给那些人带来和平;只有你,才能为王族洗心革面;也只有你,才是那个延续王族的人。从Noah被流放之后,你的兄长就已经在计划这一切了!”
Norman说完便立刻松开了Nathan,Nathan则跌坐在地,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大脑在经过短暂的空白之后,渐渐梳理出脉络,Nathan在想通的那么一瞬间,哽咽被他深深吞咽了下去。他感到遍体生寒,终于感知到了这整场事件的背后是多么的可怕。
从Noah被流放,Matthew成为新一任的prime之后,这位曾经对他们百般照顾的兄长就已经做好了这个计划。从自己来到月卫一的那一天开始,所有的计划都是为自己设定的剧本,为的就是一步一步将自己彻底排除在王族继承之外,让他远离塞星,变成一个不会受到针对的“平民”,就像曾经被驱逐出塞星的Noah一样,直到王族几乎所有反对新任prime的元老或是成员们都被肃清,在王族名单上失去名字的他才能在月卫一上偏安一隅,伺机而动,直到敌人自取灭亡,届时,塞星的上层经过巨大震动,大清洗之后,残存的抵抗组织们与之继续搏斗下,必须有一个人再重新举起王族的旗帜,站出来主持大局,复兴王族,将塞星的权柄再度掌握在自己手中的prime。又或者,选择去到其他的星球上,去寻找曾经离开塞星的人们,修复裂隙,建立起自己的家园。
不破不立,绝处逢生。
Matthew,他把所有人都当做了棋子,所有人都是棋子,即便是他自己也不例外。
Nathan木然地阖上双眼,眼泪从他的眼角滂沱而下。这些都被Norman看在眼里,后者自嘲似地笑了。他抱住Nathan:“他什么都敢算计,不光是自己的兄弟,亲族,甚至是其他势力,就连自己的性命也都一并算入了他的计划之中。”他仰头对着天空,声音些许哽咽:“我今生都比不上他了。”
片刻后,Norman闭上眼,叫了一声支架。“提醒各个机场码头,注意任何与铁堡有关的交通设施,严密监控,一有动静,无论我在干什么,必须立刻交到我面前。”
支架得令,走之前又不是很放心地看了一眼Nathan,他还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但又格外坚定的声音:
“让Moffat回来。”
支架回头,似是有些犹豫,Norman却是对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友沉默地点了点头:
“去吧,你知道怎么做。”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