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好听的话回旋在耳边。
吃饱喝足,一家四口等酒席上空了一半后才起身离开。回家的公交车上,父子坐一排,母女坐一排,二者隔了半个车厢。
俞桂莲仍旧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女儿强调着婚姻对女人的重要性。
简葭没忍住,问母亲:“妈妈,如果你明天早上醒来,发现时间回到结婚前,你还是会选择嫁给爸爸吗?”
刚才在婚宴上,望着母亲观看台上新人的样子,简葭的脑子就像高速幻灯片一样播放上一回关于母亲俞桂莲的半生。
俞桂莲十五岁失去双亲,带着弟弟俞德泉从乡下来桦城打工,按照旁人的说法,能嫁给简镇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说来可笑,简镇江又有什么值得优越的呢,不过有个桦城户口。
因为大伯简镇海早早确诊无法生育,父亲简镇江自然背负为简家传宗接代的重任,俞桂莲做了简家的儿媳,也就将这重任当作自己毕生的使命。
可惜她肚子“不争气”,头胎是个女儿。当时简镇江还没有从厂里辞职,适逢严打,不敢乱来,一个密谋从酝酿到执行,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俞桂莲“意外”流产了,之后搬到乡下照顾“生病”的公婆,半年后,简镇海和一个叫徐艳的女人结婚,因为徐艳已为他产下一女,取名简荔。
为了再给俞桂莲一次“头胎”的机会,简家人齐齐搭台唱戏,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更加重了俞桂莲的罪孽感。她发誓下一次要生出个“带根的”。
造化弄人,上天似乎喜欢和发誓的人作对,俞桂莲第二次“头胎”又是个女儿。
可是简镇江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可以配合做戏了。两夫妇商量后,决定把这一胎打掉,却被医生告知不适合打胎,执意要做的话,以后恐难怀孕。
不能怀孕,俞桂莲在简家一辈子抬不起头,可要是把这一胎生下来,还想要儿子的话,简镇江在厂子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简镇江到底不是城中村里那种脑袋里还装着“七出之条”封建毒瘤的男人,他几乎用尽父母的全部积蓄,给俞桂莲换来了最后一次机会。
上天喜欢作弄人,但也不随便绝人之路。
这一回,俞桂莲生下了简澎。
简镇江失业,用交罚款剩下的钱买了一辆三轮车,开始在街口卖米线。
自此后,俞桂莲背上插起戴罪立功的大旗,为米线摊生意鞠躬尽瘁,再也不敢给自己添任何贵一点的衣服或首饰。
夫妻二人也因此高低失衡,有时如君臣,有时如施恩者与报恩者,宽宏者与赎罪者。随着米线摊转变为米线店,家庭收入日渐可观,这样不平等的关系助长了简镇江的肆意妄为。
简澎满周岁那会儿,米线店的打工小妹怀上了简镇江的孩子。俞桂莲受不住打击,要抱着简澎跳河。简镇江拎得清主次,答应送打工小妹去堕胎,发誓痛改前非。
自此以后,俞德泉被安排进店帮忙,米线店再也没有出现过女性帮工。为了安抚俞桂莲,简镇江将米线店冠以“桂莲”之名。
自此街坊一见俞桂莲就赞叹,你是有福气的女人,一儿一女,连丈夫家里的店都跟你姓。
打工小妹一事处理得低调,人们不知道这店面更名是简镇江的赎罪,但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陷阱。
浪子回头金不换,男人犯错,只要肯改过,就又成了女人的福分了。
俞桂莲就像是古代被封了诰命的女人,要以一辈子守寡为代价一样,从今往后,店都跟她姓了,当然更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来,俞桂莲守店的时间是14:00到凌晨2:00,简镇江守另一个对时。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样的分工,谁会比较累。
至于简葭大四那年俞桂莲罹患乳腺癌的事,此时此刻还未发生,无法成为母亲思考女儿刚才那个问题的干扰项。
所以简葭也先不去想,她等待着母亲的回答。
俞桂莲先是惊讶地看了看女儿,而后沉默,似乎很认真地在想象,一觉醒来回到结婚前是什么样的画面。
然后她又望了望窗外,良久,才转回头看着简葭说:“当然,如果没有嫁给你爸爸,就不会有你和澎澎呀。”
简葭看穿母亲在撒谎,仅从刚才俞桂莲望向窗外的神情,她就看得出,俞桂莲心里的答案是“不”。
不过女人是一种很矛盾的生物,无论自己的婚姻幸福与否,无论自己再活一次是否还会选择走入婚姻,当面对另一个女人,尤其是自己的女儿时,总是极力鼓吹婚姻的好。
简葭虽然不会成为母亲,但若真有那日,面对自己的女儿,她绝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