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熠舟语气认真了些,“你不舒服?”
“刮油。”
好处说了两条,可茶的味道也确实不讨喜。于是纪熠舟又强调了一遍,“但它味道就是很一般啊。”
贺其宴:“那你别喝。”
贺其宴没告诉他,他嘴里“一般”的茶,一饼价值五位数。
“不喝我喝!”贺其安擦着手从厨房冲出来,一副快渴冒烟的样子,“忙活一下午,渴死我了。”说着端起杯子就大口灌下去。
贺其宴:“你忙什么了?”
“备菜才是最累的好吗?”
铜锅架在电磁炉上,清汤那半已“咕嘟咕嘟”滚着水泡,红油那半表面波澜不惊,浮着几粒枸杞与山椒粒。
锅开后,贺其安将一斤现切鲜牛肉拨进红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肉片在沸汤里轻轻蜷起、变色。
贺其宴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忍不住轻笑,“贺其安,我平日里,应该没亏待你吧。”
话音刚落,扫地机器人000撞到他的椅腿上,头顶顶着一个小筐,筐里稳稳放着三罐冰镇可乐。
纪熠舟弯了弯眼,“怎么样,智能吧。”
贺其宴淡淡评价:“也一般。”
“哥,气性别那么大,会变老头子的。”贺其安来了兴致,追着纪熠舟问这问那,恨不得当场也要抱一台回家。
对此贺其宴评价道:纪熠舟,你不去当带货主播真是屈才。
拉环“呲”地一声轻响,碳酸饮料的气泡涌上来。纪熠舟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轻轻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可乐才是火锅的终极伴侣。”贺其安像顿悟人生一般,举起自己的罐子,和纪熠舟轻轻一碰。
贺其宴看着眼前两人,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他伸手捞起锅里煮好的虾滑与竹荪,不声不响地,均匀分到两个埋头苦吃的人碗里。
窗外传来鞭炮声,热闹非凡,提醒着今夜是属于红色的新年。
贺其安举起可乐罐,中气十足:“来来来,碰一个!小年快乐啊两位!新的一年里,祝我哥少被资本家摧残,祝纪哥工作学业一路顺,祝我……嗯,发财!”
纪熠舟被他逗得笑出声,乖乖举起了罐子。贺其宴端起那杯早已温凉的普洱,玻璃杯壁轻轻撞上两罐冰凉的可乐。
“小年快乐。”
热气模糊了眉眼,三只杯子撞在一起,声响错落。
贺其安兴致勃勃地说,自己这次是真的遇见爱情了。说完还特意凑过去,歪头问贺其宴,“哎,哥,你这次怎么不反驳我了?”
贺其宴愣了愣,一脸莫名,“反驳你什么?”
“就反驳我‘你懂什么叫爱情吗’啊。”贺其安立刻手舞足蹈,绘声绘色模仿起他平时冷淡又毒舌的样子,“还有‘觉得我年轻,不会当真’,反正就是这类话。”
贺其宴:“……”
那些被贺其安挂在嘴边的“爱情”就像贺其宴衣柜里那些时下流行的款式,过季就换。那是荷尔蒙的催生的一场小雨,来得快去得快。
爱情这种东西,他渐渐发现,谁也定义不了。
有人用一生相守来定义,有人用飞蛾扑火的瞬间。有人把它当做日月光阴,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有人偏要它轰轰烈烈。
哪种算?哪种不算?
贺其安还在絮絮叨叨,“你不知道,她养的那只猫居然也叫年糕,和我以前养的那只同名,你说这是不是缘分?我第一次去她家,一开门那猫就冲我喵喵叫,跟认识我似的。”
“好。”贺其宴一笑。
贺其安楞了一下,随机咧开嘴,“哥,你今天怎么回事,慈祥得吓人。”
“别逼我大过年抽你啊。”贺其宴淡淡道。
窗外又炸开一阵鞭炮,红屑纷扬,混着一声熟悉的女声大喊:“贺其宴!”
雪是傍晚开始落的,到这会儿已铺了薄薄一层,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扫,脚步深浅不一。
夏洱那一嗓子穿透冷空气,直直扎进屋里。她穿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正弯腰从纸箱里往外掏烟花,贺其安像颗炮弹一样弹进雪地里。
他们也只有小年这样的日子,能凑在一处痛痛快快疯一场。真到了除夕与正月初一,再要好的朋友,也得各自退回自家门庭,守着规矩,陪长辈过年。
夏洱拖出一箱仙女棒,抱在怀里兴冲冲回身,朝王鸿哲摊开手,“打火机。”
王鸿哲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过去,不忘叮嘱一句,“从上风口点,火星子别溅到身上,不然要炸一身灰。”
“晓得啦,啰嗦。”
贺其宴靠在廊下,侧着身子拢住迎面吹来的冷风,闻言挑了挑眉,“你们俩敢在内环放炮,真是胆大包天,等会儿别把警车招过来,把这宅子围了。难不成我们一群人,要在监狱里团建过年?我可不想吃牢饭。”
说话间,夏洱已经点着了仙女棒,暖融融的光映在贺其宴低垂的眼睫上,一跳一跳,将他眼底的冷漠都照暖了。
银色的星屑簌簌从棒尖坠落,落进脚下积着的薄雪里,转瞬便没了踪影。
纪熠舟问:“你小时候玩过这个吗?”
“应该。”
“应该?”
过了几息,贺其宴开口:“小时候贺其安每年过年都吵着要,买回来又害怕。”
“你替他点的?”
“是啊,又菜又爱玩。”
贺其宴把自己那根快烧尽的仙女棒换到左手,右手拿出一根新的。
“手。”
纪熠舟看他。
“伸手。”
纪熠舟依言把手摊开。贺其宴将那根新的放进他掌心,然后用自己手里那根还没灭的火星,轻轻碰上去。
引线嗞地蹿起,新的一簇银光绽开。
院子那头传来贺其安的大笑,不知道谁输给了谁。夏洱在喊王鸿哲“录到了没有”,王鸿哲说“录到了,但你刚才眨眼了”。贺其安跳着脚说自己也要重录。
这头很安静。两个人手里的光都没了,并肩站着,看雪落在刚刚燃烧过的地方,把最后一点灰烬也覆盖成白色。
贺其宴问:“……还要吗。”
纪熠舟说:“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