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沈云川吃了第三遍,但依然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着。
离开的时候,沈云川在大槐树下仰头看了良久,最后看向苏柔安,“我可否上去看看?”
他在槐树枝上站了一会,天地很宽广,有苍鹰掠过层林,让人旷达。
苏柔安就这样静静站定着,没有半分催促,直到沈云川重新走到门前。
“我娘亲去世了。”沈云川突然开口,苏柔安送行的脚步停住,不知怎的一股心酸涌上心头。
“她交代了我一件事,我没办到,她…她会不会怪我?”篱笆旁的野花一阵风吹来,加速摇晃着,一如沈云川努力平复的心跳。
“我的小川儿”,苏柔安停了一下。
沈云川掐着关节的手停了,风也停了。
苏柔安往前走了几步,站立在沈云川面前,眼神坚定地回答,“如果我的小川儿有一天也遇到这样的事,我不会怪他,无论是何事,都没有他活着开心重要。如果此事令他难以释怀,那我会怪自己,怪自己交代了一件让他心中生困之事。”
苏柔安说到此处,竟不自觉地想抚一抚眼前这位少年的头,“我想你的娘亲定也是如此想的。”
沈云川藏在眼窝里的泪翻越而出,掉落在地面,他看着眼前微笑着的苏柔安,控制不住地叫了一声,“娘亲。”
此声过后,娘亲的笑容忽然就飘远,四周的景象竟一瞬坍塌,化成片片碎末随风飘散而去,沈云川伸手想要抓住,但一切如泡沫,皆是幻影,院子消失了,白玉棺材再现。
沈云川明白了。
困住自己的不是幻境,是心境,可眼前这境,面对的是悲恸的父亲,他不知如何开口。
这一次,沈云川在棺材旁静静地站着,灵堂内三人就这样安静了一刻。
沈云川突然伸手,离着大概一寸,用指腹对上棺材上的刻字,一字一字地感受着父亲刻下的日期。
沈玉行将他手拨开,“小兄弟何事?”
“你想好了吗?”沈云川把手收起,对视着自己的父亲。
沈玉行看着那行日期,明白了他在问的话,一时语塞。
“有人跟我说过,喜欢一个人,可以为他生,也可以为他死”,沈云川握紧了自己的剑,像抓住了一丝依靠,“我的父亲也随我娘亲去了,他以为我会怨他,但不是,我从未怪过他。”
沈云川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平和,“我怪我自己,没守好他。”
“不,不是这样…”沈玉行看着望向另一侧的小云川,“是我的错,我守不住柔安,也守不住川儿。”
“他也不会怪你,他会像我一样,长大成人,做想做之事,守住想守之人。”
这次沈云川自己踏出了灵堂,一步也没有回头,他知道,此间已了,身后的一切也终将消散。
另一心境中,江尘身临大殿,嬷嬷的催促不知第几次响起耳边。
他试过很多次逃避的做法,每次都会回到这最初的一幕。
所以这一回,他没有跑,而是静坐着,看着进进出出操持着这场喜宴的人,大多是陌生的面孔,熟悉的只有门口那几个守卫。
嗨,一场梦而已,有何要紧,大不了就醒来。就算醒来是另一场梦,又有何要紧。
江尘顺手在桌上拿了一颗梨,叼着就走了。长久的暧昧,反复的折磨,在此刻他尽力当做平常。
门这次是从外推开的,江尘将自己咬过的梨递了过去,“阿兄,吃梨吗?”
沈云川顺手握住梨,也握住了他的手,咬了一口。
“阿兄,我不想你成亲。”江尘不再反复地拉扯那些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坦然地说了出来。
窗外的夏蝉事事不明,此刻还在妄言知了。
“好。”沈云川回答的很平静,就像在回答上一个要不要吃梨的问题。
“啊?”江尘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少宗主,都要来不及了,快些走吧!”嬷嬷担心时辰赶不上,自己走上了卧房,一只脚正要迈入,江尘回头一看,嬷嬷的脸一格格散开,四周万物都轮换了。
再回头,身着喜服的沈云川也消失不见。
夜幕骤临,天上放满了孔明灯,一轮圆月被遮住又亮起,桥边站满了虔诚许愿的人。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月光照在沈云川身上,四周似乎都黯淡下来,只有他在发着光。
江尘远远看到他提着一盏兔子灯远远站着,眼神对上后,对自己露出一个释然的的笑。
人群中的少年跑了起来,奔向自己的月光,一个急切地身影向沈云川扑来,江尘抱的很紧,洗洗嗅到了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松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