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盛景看起来像是杰诺瓦在吃自助餐。原来不是像,它真的在开饭。
既然如此,就这样贸然下去打扰杰诺瓦貌似不太好。虽然她和杰诺瓦之间同样纠葛深重,但它毕竟是萨菲罗斯他妈……?
“……”
“???!!”
还未等达索琳完全捋完,一阵天旋地转,她被萨菲罗斯从左手换到了右手。纤薄银亮的野太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掌心,男人羽翼一扇,如猎豹般矫健劲瘦的身形霎时冲刺出去,正宗挥砍出凛冽锋锐的刀弧。
——轰隆!
她瞳孔地震,丝线绿光闪烁,大为震惊,“你不怕伤到杰诺瓦?”
灾厄唇角一弯,似笑非笑:“我以为你希望这样。”
达索琳:……
“我以为你会顾虑你妈。”
“然后?”从男人喉管震出的声音低沉悦耳,戏谑同时也带着几分漠然,“等此间事了,你会继续纠结我在你和母亲之间选谁?”
“我早已做出选择。”萨菲罗斯说。
湛蓝色刀弧劈落大地,融合星球力量后,外星生物的攻击也同样能作用于灵体上。一连串水花迸溅飞射,大地被劈砍出宛如深壑的裂缝,刀光所过处灵体皆发出强酸腐蚀般的尖锐嘶鸣。
虽然落刀时萨菲罗斯并未收敛,但凭借数千年的战斗意识和本能,在灵群中撕咬进食的怪物仍然警觉地发现攻势,在刀气劈砍过来的前一刻飞速后撤——手里还抓着两个断成两半的灵。
它抬起头,非人的竖瞳收敛成一线,流露出野兽般纯粹的残忍与凶性,朝来者方向扫了过去。
杰诺瓦停顿了一下。
“萨菲……罗斯……”
干枯的唇瓣上下翕动,久未像人类一样开口,杰诺瓦的声音滞涩沉缓。它慢慢地认出了面前的灾厄,眼底的凶恶感淡去两分。
“啊。”杰诺瓦之子微微歪头,微笑着应了一声,嗓音低柔如缎,“母亲。”
达索琳望了萨菲罗斯一眼。
鸦青色的阴影覆盖在苍白俊美的容颜上,虽然近在咫尺,但她仍觉得男人的表情过分模糊,看不清晰。
杰诺瓦注意到了子嗣手上的丝线:“你终于……要把她献给我了?”
“快——”
快过来。
“我的子嗣,我已等待许久。”非人的竖瞳绿光大盛,像是终于要得到垂涎已久的美味,杰诺瓦甚至丢掉了手中灵体的断肢,从地面匍匐起身,“把她交给我——”
“快——!”
流毒的嗓音仿如毒蛇嘶鸣。
“怕是不行。”萨菲罗斯的嘴唇仍然弯着,声音甜美如蜜。
话音一落,男人倏然抬头,漆黑的身影快至闪电,再度向前挥砍一刀。同一时间杰诺瓦瞳孔骤缩,怪物往后疾退,旋即身形像被激怒了一样,膨胀扩大。
紫黑色的肉块破膛而出,原本拖曳在地的艳红肠道变异成粗壮的触手,一颗颗圆润黏腥的复眼从它头顶脑花处增殖而生,古代种人类的手臂霎时变换作狰狞森白的骨刺。
“我的。”怪物变形的口中发出偏执啸吼,女性的嘴唇被撕扯到极致,裂开至耳根,抽长的触手直逼萨菲罗斯所在之处,大有痛扁自己儿子之势,“她是我的——”
“把她给我——!”
萨菲罗斯自然轻盈躲过了,气势汹汹的触肢连他的衣角都没碰上。深邃的碧瞳神色微暗,眸底仿佛漩涡暗涌,他似乎对杰诺瓦被兽性本能操控的姿态十分不虞。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因为占有欲被侵犯而感到不爽。丛林中越是危险的掠食者领地意识就越强。
“你妈没事吧?”达索琳缠绕在萨菲罗斯指尖上,趁男人转身躲避攻势的当口问道,“我也不是密涅瓦,为什么她会对我抱有这么大执念?”
“显而易见,怕是有。”萨菲罗斯不咸不淡地接话,抬刀轻飘飘地接住母亲的攻势,锋利的刀刃往上挥开,斩断肉质触须就像削纸一般轻易,“母亲最大的问题,便是认错了一件事。”
“——你是我的,不是她的。”
“……”
得,这两人其实都一个样。
她闭嘴了。
但不得不说,由萨菲罗斯亲自出手,攻击杰诺瓦时就是比普通人更加轻松。第一世她和杰诺瓦没有交手,可第二世时,为了击溃杰诺瓦,她甚至要和一整支队伍一同苦战,才勉强取胜。到了第三世,为了解决杰诺瓦,这甚至还填上了卡达裘的命。
——说起来,新世界合一后,三个思念体怎么样了?
刀气裹挟寒芒再度凌空劈落,甚至——快得连达索琳都未能看清,纠缠成电流似的光弧就碾过空气了。八道杀气凛然的刀光在怪物的肢节间穿梭而过,定格半秒,皮革锃亮的作战靴微微踩地,男人反手攥刀,以刀开路,快成残影的身形从怪物面前疾掠而过,身后鲜血与强光骤时炸开!
疾风咆哮轰袭,灾厄流银般的如瀑长发被风吹起,作战衣摆猎猎飞扬,冲天巨浪波荡开的那一刻,男人动作优雅地降落地面,若无其事地抬起右手,将缠绕在手指间的她护在了胸前,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二人身后,宛如山崩海啸之势,曾经危及整颗盖亚星的灾厄轰然倒下,空气炸开一大团血雾。惨遭重创的杰诺瓦瘫软在地面,肉块痉挛,只剩几缕触须还在生理性地抽搐着。
银发的灾厄单手握刀,手腕朝外一振,黏在正宗刀上的秽液霎时飞洒出去,在地面溅出一线。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丝线昂起上端,达索琳望向萨菲罗斯身后。
萨菲罗斯脸上没什么波澜,“杰诺瓦的生命没那么脆弱,我有留手。”
而且,若真的连一记「八刀一闪」都吃不下,它也没资格做他母亲了。
“你不是对它很介意吗?”
男人缓缓低头,碧瞳仿佛蕴含了浩瀚的银河,瑰丽而深邃的星云在眼眸中盛放,摄人心魄,仿佛能望进她银河深处。
“你问过「我」。”
第二世,北方大空洞,达索琳和克劳德一行人杀死杰诺瓦后,她问他:在你母亲和我之间,你会选谁?
那时候的「他」没有回答,而她已经得出了结论。
她说:你只会选它。
——只会。
当时他被激怒了。而她最终还是死在了他的刀下。可现在他有了和那时截然不同的答案。
萨菲罗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掌心,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缠绕在他手中的丝线,轻得像是雄鸟啄吻翎羽。
“我只会选你。”
她有些不自然地蜷起来,流溢在丝线上的光辉如萤火般忽明忽暗,她想别开脸,可事实是她现在没有这种器官,“我已经没那么在意这件事了。”
捧着她的那只手指节微紧。
“你应该早就知道密涅瓦在我体内了吧?”
“……不算。”
0002年萨菲罗斯掉入生命之流后,固然是在其中得知了母亲与密涅瓦的纠葛,也接受了母亲对密涅瓦的渴望,但真正知道密涅瓦的下落,还是在忘却之都的时候。
杰诺瓦的触手穿透达索琳的身体,血液飞洒而出。人类的身体不足以承载星球的灵魂,更何况她那时还高强度注射由魔晄调制的营养液,自然而然地,她的身体、血液,也被高维灵魂改造了。
通过那些血,萨菲罗斯才知道了密涅瓦的灵魂所在。
达索琳瞄了眼萨菲罗斯的表情。银发灾厄眉眼微垂,唇角不带弧度的样子,其实比微笑时要真实许多。
她开口:“将我从忘却之都带走,也是因为密涅瓦?你想通过我,具体来说是通过密涅瓦的灵魂,来吸收星球的力量成神。”
“最开始是。”
她笑了一下。“所以我不在意了。”
与其说那时是让萨菲罗斯在她和杰诺瓦之间选一,倒不如说,这实际是让他在是否成神、如何成神这条路上做出选择。密涅瓦承载星球愿望而生,可她——接受星球的使命前,她首先是达索琳。
达索琳不介意。
是她对不起萨菲罗斯在先,她不介意成为他成神路上的薪火。
萨菲罗斯凝视她片刻,表情有些恍惚。
半晌,二人思绪才被地面残余的灵扯回现实。
碍事的杰诺瓦解决了,接下来只剩下一件事——
一起离开。
一起……回家。
萨菲罗斯抬起眼帘,顶尖掠食者的眼眸收敛成一线,极具压迫感和侵略感地滑过现场。方才那记八刀一闪炸开时,刀气余波撕裂了一大片灵。残余的灵体趁机扑向同类的残骸,狼吞虎咽。
每吞掉一个灵,它们身上的色泽都会璀璨一分,如同夜幕中耀眼的星尘,又似海洋里散发浅光的水母。灵魂体表飘荡起玄秘繁复的金光,仿佛新世界自然生成的规则,如链条纽带般缠绕于新主宰的身上。
只需要杀死这些灵,彻底毁灭新星球的核心命脉,这个地方便会崩塌。
银发的灾厄毫不犹豫地抬起刀,眼底滑过残忍的杀意。
可就在刀锋扬起的那一瞬,男人的动作又倏然顿住。
如同丛林猎手在扑杀的前一秒嗅到陷阱的气味,或是毒蛇吐信时舔舐到灼烫的烙铁。灾厄的目光从灵群身上收回,近乎迟滞地、一寸一寸地落向自己指间。
金光莹亮、如日灿然。
她的身上,也出现了同样玄秘繁复的金光。
他忽然感到指尖一麻,惊悚的寒意擦着脊柱向上窜起。
达索琳也是灵。
她也是,被血核、被不详养过的灵。
她被这颗星球同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