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着包裹住她的紫雾，达索琳放空了好一会儿。

萨菲罗斯是哪个萨菲罗斯？——答：1+N融合后的萨菲罗斯。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至少看起来，过去的任何一个「萨菲罗斯」都不算被彻底抹消。他们仍以记忆与情感的形式存活在新的萨菲罗斯身上。可即使如此，她也还是有些怅然若失。

记忆保留，不代表眼前人仍是最初的那个个体。眼前的萨菲罗斯是承继了所有记忆、所有情感，可他既不完全是和她在婚礼现场上相互宣誓的「萨菲罗斯」，也不是和她有两世纠葛、不惜跨越平行世界也要找到她的「萨菲罗斯」。

爱恨得到延续，但爱的那个人、恨的那个人，好像都不存在了。

存在，又不在。

“你在想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低沉的话语。紫黑的雾气未能直接探知她的思绪，却依然能够通过此刻接近灵魂相贴的姿态，感受到她情绪低迷。

达索琳吸了口气，可还没来得及作答，紫雾便顿时一丝不漏地包裹住她，如同覆着皮革的手掌捂在她嘴唇上，霸道又强势地堵住了她欲出口的话。

“让我来猜猜看——”含笑的声线拖长尾音，透着一股猫科动物玩弄猎物般的愉悦感，从容不迫，却危险下沉，“你在想过去的「我」？”

丝线上流溢的光辉凝固了一刹。

“你还是在意。”萨菲罗斯慢慢道，语气听起来还是漫不经心的。

当然，只是听起来。要真有那么漫不经心，想必他也不会追问。

“我不否认。”达索琳回，“之前通过生命之流收束世界线时，我也有想过最后留下的会是哪个「你」，怎样的「你」。”

“哦？”尾音微微上扬，他好像对这很感兴趣，“你当时怎么认为？”

“我不知道。”

萨菲罗斯安静了两秒，似乎是在审视她：“你也在赌。”

“……我不否认。”

“那你应该知道，在意无用。”

达索琳语塞，隔了一会儿才说：“你真的很像他。”

“因为你口中的「他」就是我。”男人鼻间逸出一声轻嗤，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十分可笑，“但我可以提醒一声，我不太建议你在我身上寻觅什么故人之影。”

紫黑色雾气松开她，开始慢条斯理地幻化人形。飘渺的雾气一丝不苟地勾勒出男人的身形，仿如画家手中精巧纤丽的画笔，紧实健壮的身材、清冷绮丽的银发、俊美无俦的面容——一如她记忆中的那个「他」。

光从外表上看，所有「萨菲罗斯」都分不出任何区别。

这也是最迷惑人的地方。同样美丽的外表，相近的气质，如出一辙的偏执感，详细区分每个「萨菲罗斯」真的必要吗？

留意到她在打量他，萨菲罗斯垂下眼，碧艳的绿宝石中央裂开一条细缝，细密的睫羽在碧瞳下方投影出幽深黑影，完全遮掩住他的眼神。他将她从水面上重新勾了起来。

“透过我看其他人，这只会增加不必要的情绪损耗，以及——达茜，我会很不悦的。”

“我……”

“嘘。”

银发的灾厄轻轻嘘了一声，修长的食指裹着皮革，抵在梅色的嘴唇前。嘘声过后，他弯起唇角，笑容甚至如蜜糖般甜蜜缱绻。

“你应该习惯我。”假装无害的毒蛇慢慢吐字，温和的字句间渗出足以绞死猎物的毒液。

“如果实在习惯不来也无所谓。”萨菲罗斯偏了偏头，银发从肩甲柔软滑落，语气却算得上是十足恶劣，“你逃不掉。”

“……”她没有接话。

事实也确如萨菲罗斯所述。

星海中的掠食者早就侵吞了盖亚星的能量，就算她灵力损耗到极致，他也能将自己吞吃的那些生命能量撕出来，喂给她。死亡从逃离的可能性中划掉，而剩下的，距离层面上的逃离——事实证明，哪怕她消失得再远，与神比肩的灾厄也能像个疯子似的不依不挠地从宇宙尽头追过来，将她重新衔回自己的怀抱中。

有时候达索琳也不明白，为什么「萨菲罗斯」会对她如此执着？

尽管这种歇斯底里的爱确实能让人感到心安，可到底——为什么？

她……值得吗？

是密涅瓦与杰诺瓦的影响吗？还是……萨菲罗斯曾经其实也有过那么一瞬的、迫切渴求毫无保留的爱的时候，而她刚好填补了那一瞬的空白？

就现在而言，答案也是毫无意义了。而至于不要在他身上寻觅故人之影……达索琳只能说：她尽量。

人老去后尚且还会回忆年轻时的一切呢，恋人合成大萨菲后，怀念怀念以前的萨菲罗斯又怎么了？

而且，区分不同的「萨菲罗斯」确实有必要。她会接受不同时期的「萨菲罗斯」，可接受不代表覆盖，更不代表轻飘飘掠过。一个人在童年时和暮年时也不算同一个人，更何况一个集合和集合中的个体。她忘不掉，也不打算忘。

也只有那么一个萨菲罗斯，无条件接受了她的所有，和她走上婚礼殿堂。

“我知道了。”达索琳说，“但具体怎么样——”

萨菲罗斯危险眯眼。

达索琳：“看你表现。”

真罕见，外星猫摆臭脸了。

黑暗广袤无垠。

先前纠缠的时候，萨菲罗斯为她哺了一些星球能量，可她仍然太虚弱。综合考虑，还是让萨菲罗斯拎着她来探路更为妥当。毕竟他有经验，还有丰富的战斗技巧。

漆黑的片翼从男人肩胛骨后舒展而开，油光水亮的羽毛在冥暗中显得别有光泽，如同钢铁金属般泛着优雅低调的暗光。羽翼轻轻一振，沉寂的风霎时波动起来，她蜷成一条盘缩身体的小蛇似的窝在男人掌心。微微侧起的手背为她挡去大多数风。

按理说，既然荒境巢底的血核全部融合为一了，那么，窝身其中的灵也该收束合一。然而找到其他灵后，现实却有些出乎意料。

低浅的水洼覆盖了新星球的绝大多数土地，在一处类似于平原的地表上，漆黑的水面暗涛涌动，折射出波纹状的粼粼浅光，照亮水上一隅。数不胜数的灵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就像丧失了自我意识，在地面上蠕动着，互相撕咬、融合、吞噬。

水面上甚至还有好几张达索琳眼熟的脸：阿思翠莉丝以一种僵硬的姿势如尸体般躺在水面，好几个灵匍匐在她身边，低着头将脸埋在她被撕咬开的肚子上；银发的接引人星凪被别的灵啃掉了半颗脑袋，如同恶灵般在地面上浑浑噩噩地爬行，嗅着灵气流泻的味道追向其他更弱的灵；天见的脊柱诡异耸起，肩膀歪扭后翻，一边被人啃食，一边在啃食别人；甚至，她还看见了——

“……杰诺瓦。”

“是母亲。”

她和萨菲罗斯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达索琳顿了顿。

发生在下方的一切过于惊悚，也过于怪奇，如同进了某种B级片现场。肤色青白的古代种女尸同样挤在众灵之间，如珊瑚般猩红扭曲的大小肠从腹腔间破体而出，头顶维持着曾经浸泡培育舱时的模样，被剖开一半，露出长虫缠结般的嫩红脑花。它堪称愉悦地抓捕着面前的灵体，毫不顾及形象地大快朵颐起来，断裂的灵体手臂拖曳在它唇边。

达索琳凝视半晌，虽然类似的画面她也曾经在宝条实验室中见过，但看陌生怪物和看熟人自相残杀，恶心感可不一样。

“有点像养蛊。”达索琳说。

养蛊的陶罐里，被密封其中的虫子们也会互相吞噬，直至筛选出毒性最强、攻击性也最强的那一只。

萨菲罗斯不置可否，“在一颗星球内部，需要发挥主导作用的灵，只需要有一个就够了。”

哦，原来不是「像养蛊」，而是就是。

“杰诺瓦也能成为其中之一吗？”

萨菲罗斯看了她一眼，“不。”

“？”

“母亲和这些灵体本身就不一样。母亲是宇宙中的生物，而后者是一颗星球在发展时自然凝聚成的灵。即使被关在血核中，母亲也不可能成为创造新星球的工具，更不可能成为承载一颗星球核心能量的灵。这其中有本质区别。”

“但在荒境时，它也被不详关在血核里。”她说。

“能被关进血核，不代表就能同化成灵。”

“……”

“萨菲，”她沉默片刻，诚恳开口，“我们或许要再对一次情报。”

男人眉角轻挑。

目前有这几种东西——

不详、荒境、巨瘤、血核、雕像、灵，还有信仰之力。其中，在信仰之力和雕像上，达索琳都闻见过如同潮湿木质焚烧般的幽香。

在宴会大殿内狂欢的灵，每每虔诚朝拜、或者纵情享乐后，头顶都会飘出灰白的雾气。前者大抵是要满足虔信不详、或者心情愉悦的条件，而后者——散发香味的雾气会飘向苍穹那颗肿胀狰狞的巨瘤处。

她其实怀疑过那颗巨瘤是不是不详的本体，或者半身。毕竟信仰飘往之处，是巨瘤，而非物理层面的「不详」。

那么，为什么巨瘤就不能是物理层面的「不详」呢？

反正两者之间的联系肯定紧密得超乎常人想象。

巨瘤身上连接着上百条粗壮的肉质触须管道。吸收雾气后，巨瘤鼓动，管道收缩，她猜测灵体的信仰之力或许就在那时，被巨瘤转化成了某种黏稠的营养液，顺着管道输送给漫山遍野的血核。而沉睡在血核中的灵，那些脱离了自己原生星球的灵，便会如干涸的海绵般汲取养分，消化那些能量，直至像充满电的电池，能够继续焕发生命力。

如此说来，荒境中的灵其实也分为两类——一类在核中沉睡，等血核成熟时，化身成类似生命之流的新星球命脉；另一类则活动在外，源源不断地提供信仰之力，维持整个荒境运转。二者最开始都在核中沉睡，只是睡醒后会出现差分。

但这只能用来解释血核与灵的关系，还不能用以解答荒境本身和雕像的谜题。

达索琳记得——也亲身经历过——众灵的祷文中提到：不详、以及众灵的最终目标都是创造新世界，让已死之星重现于世。

是否能复生那些灵灭亡的母星尚且存疑，但可以推测的是：放在深红山峰上的雕像是不详以自身之力——甚至还融合了众灵的信仰之力——创造的。荒境越往外则越崭新华丽，越往里则越破败荒旧。以不详力量凝成的雕像作为阵眼，伴随不详能力增强，荒境也会如癌细胞般向外扩张。同理，因为二者能量相连，所以她摧毁雕像时，也相当于在折损不详的力量。

她试着想了一下，让荒境按照这样的形式扩张下去，会发展出什么样的结果？

以术阵缔造而成的荒境，会拓张覆盖整个宇宙。虚假的景象吞噬真实，新生的星球取代旧星。不详会成为新宇宙唯一的主人。祂将不再受宇宙规则的束缚，成为新规则本身。

那之前被关在血核中的杰诺瓦，又处于怎样的位置？

“肉质管道。”听完达索琳的话，萨菲罗斯面色无波地重复了一遍。

她望过去，对上那双在黑暗中璀璨流光的碧瞳，福至心灵般，一丝电流倏然滑过脑海。

达索琳：“管道的作用是运输。”

萨菲罗斯嗯了一声：“在宇宙流浪的时间里，母亲侵吞过许多星球的能量。”

“所以，不详把它关进血核，目的其实不是将它也转化为新星球的命脉，而是想攫取杰诺瓦本身的力量，来反哺巨瘤，或者说哺育其他血核？”达索琳飞快说道。

萨菲罗斯微微颔首。

“哦……那怪不得杰诺瓦那么饿。”

被抽了那么久的力量，能不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