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赌没什么兴趣,但对荒境这种地方居然有「赌」这种事情感到意外。进入摩肩接踵的人群后,她静默着走到长桌一侧,看那些筹码被灵们押到白墨框出的方格里,又在十几秒后丁零当啷地被长柄的推杆划到一侧。
引起她注意的是一个叫天见的灵,气质淡雅的灵从容不迫,身上散发着浅淡的白光,气定神闲地坐在赌桌旁。
摇盅声起起落落,赌局输输赢赢。嬴的时候,天见的身上会骤然盛放出灼目的白光;输的时候,那个灵又会变得黯淡如灰,如同将欲没进阴霾中的一缕雾,不见分毫光泽。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一局她刚嬴了十几万筹码,下一局又全部输光。接下来的几局,天见似乎又赌上了什么代价惨重的东西,她从自己的灵体上抽取出某些东西,用以押注。那东西抽离身体后,女人的灵顿时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随时都要消解。
那一局天见当然输了。
从她体内抽取出来的东西被获胜者握进掌中,还未完全吞噬,那个灵身上便已光芒大盛,好似得到了极大的滋养。天见踉踉跄跄地走出门,跌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旁。
达索琳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那时她还想,对于这些灵来说,赌这一事确实能给生活激起几分波澜。可就是那时,她听见天见说:
“大人、大人您在听的是吗……”
早先从容不迫的女人声音颤抖。
“是、是的,我有事想请求您!”
心头的弦似乎被什么撩动了下,达索琳顿了顿,回过头。
在她回头的那一刻,平地上倏然变出小山似的金银珠宝,天见飞快地将那些筹码揽入怀中,跑回去重新押注。
重新赢回灵体的部分时,一缕袅娜的灰色烟雾忽然从天见的体内腾飞而出,裹挟着淡淡的木质焚香,掠过赌场的穹顶,飞到半空。
它没入了那个巨型的心脏瘤子里。
咚隆!
巨瘤微微鼓动,将灰雾完全吞没,类似筋络的纹路间渗出鲜红的汁液,随着肉质管道流进堆满血红泡泡的巢穴内。
咚隆!
身后传来一阵闷响,达索琳回过头,发现天见、不,不止天见,好几个灵在赌场门口齐齐跪下,双手交握在一起,朝着巨瘤的方向阖眼祈祷,赞颂荒境无上的存在。
「感谢大人满足我等私愿。」她们齐声说。
一缕又一缕灰雾从她们身上飘飞而出,流向遥远的天际。
这是在做什么?
达索琳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不详……到底是想做什么?
听见赌场门外的诵唱,门内喧嚣的动静似乎被强行按下暂停键。那些灵停下押注的动作,转过身,一同朝着巨瘤的方向闭眼,将手抚上胸前。
所有赌时或激动或懊恼的神色尽皆消失不见,她们表情肃然,齐齐念道:「感谢大人满足我等私愿。」
——所有的灵,看上去都像是在朝拜不详一样。
所以,难不成不详是想当万灵之王?
直觉告诉她,好像不是如此。或者说,不只是如此。
但一时半会儿,她又找不到答案。
达索琳在赌场又待了大半天,但也没有更多收获了。至于其他地方,市集、花园、喷泉广场……灵在「被满足愿望」时,头顶似乎都会飘出一缕雾气,但更多的她又挖掘不出来。
反而,一旦走进人群,那些早就居住于此的灵就都会纷纷看向她,某些特别自来熟的还会走到她身侧,刻意地找一大堆毫无意义的话题,试图拼出她这个人的画像。
见她兴致寥寥,她们还会很贴心地说:「如果觉得荒境现有的东西无法满足你,你可以向那位那人提出请求。」
向祂许愿吧。
「大人会满足我们的一切诉求,只要祂做得到。」
她们一遍遍地说。
「……」
……说实话,有点烦。
许愿,到底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许愿?
她不想贸然做这种事,像不详这种总把「交易」挂在嘴上的危险生物,谁知道向祂许愿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不过,在此之前,更紧要的是:她不想和这群灵社交了。
大家本非一路人,她不太想将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最后,她索性找了个清净的地方,躲开那些灵。荒境之内,离深红山峰越近,地表便越荒芜破败,连棚屋都少有,就更别说人烟了。那些灵似乎都不太乐意待在这种地方,而是更喜欢在离山峰更远的、建筑物更密集的聚居区活跃。这样正好。
阿思翠莉丝离开后,达索琳重新合上眼帘,难得地坠入梦中。
进入荒境后,她其实很少做梦,所以,一开始她甚至还反应不过来这是梦。
梦里是一片冰凉湿滑的水泽,四周漆黑如墨。她睁不开眼,意识却好像是清醒的。整个人如一条蜷曲的蛇,由丝线编织而成的身体松松散散地搭在水边。
远处有脚步声,有人正沿着河靠近,然后蹲了下来。
「……」
「……」
那个人抚了抚她的头发,指尖的力度十分克制。
……是谁?
她倒是想这么问出口,可梦里她完全无法操纵身体。那个人好像对她说了什么,她什么也听不见,而她则完全没说什么。
耳边捎来的声音紊乱嘈杂,像无数块破碎的残片,努力地想递出什么图案,却只能呈现出一塌糊涂的结局。
空洞的回音。
更迫切的呼唤。更空洞的回音。
身下这片水泽倒是挺舒服的,像泡在温泉里一样,浸得她骨头都要发酥。如果她有骨头的话。可惜她没能在水里浸泡太久,那个人最终放弃了呼唤。水波微微震荡,他也一同沉进了水里,将她松散的身体揽入怀中。
「……」
他又喊了一声,可她仍旧听不真切。梦中的链接很不稳定,嘈杂紊乱的声流让她头痛欲裂,她没忍住蹙起眉,轻轻挣了一下。
那人动作一顿。
下一秒,他的手掌拂了上来,缓慢地、近乎安抚地抚摸她的头发,好像是想为她拂掉一切令她痛苦的东西一样。
一双宛如掠食者般的眼眸紧紧锁定着她,被注视的感觉尤其强烈,让她觉得横在他们中间的所有东西,都要被剥离掉了。
心乱如麻。
不要看了。她忽然想说。不要做不会有结果的事情了。她很想很想开口。
明明已经做好决定了,明明按照写好的剧本走下去就可以了,明明只要让她永远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就足够好了。
在最开始,「达索琳」和你们本来也没有交集的。回到最初的状态难道不好吗?
不必再有人死,不必自相残杀。新的世界没有外星威胁,也没有她,普通人的生活幸福、和乐、美满,这样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还要来她的梦里找她?
「……」
……来她的…梦里?
黑暗中窸窸窣窣。幽深的空间内寂静许久,那个人终于又有了动作。冰凉的手掌微微动弹,抚上她的侧脸,将她的头抬了起来。他抵上她的额头,温热的吐息倾洒在她脸上。
……达茜。
他是在……叫她吗?
所以,应该只是普通的梦吧。他不该记得她。可为什么即使是梦,他也还是要出现在这里作祟?
他想让她后悔吗?后悔离开他。
达茜、达茜、达茜。
低低的、连绵的、缱绻如蜜的呼唤,名讳好像成了在那人舌尖缠绵的冰,不断在接连的呢喃中融化。
她哽了一下,忽然升起了睁眼看他的欲望。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痉挛着,睫羽微微动弹。
但就是那个时候,所有的感官,触觉、嗅觉、听觉,一切都遽然模糊起来,本就漆黑一片的视野泛开万花筒般光怪陆离的波光。
链接即将断开时,她终于听见了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我爱你。我要你。
达索琳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发颤。眼前,去而复返的阿思翠莉丝弯下腰,雪白的脸颊几乎要贴到她脸上。
“达茜?”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我可以这样叫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