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儿月份大了,常常要在母亲肚子里闹出点动静,不碍事儿。”一旁稀疏着几绺山羊胡的大夫笑吟吟道。
红婷娘子这才发现对于如今的自己而言,身边有一个大夫是多么不可或缺的事情。
她感激的看了一眼大夫,随即回头,冲沈舒琮重重颔首,“但愿后会有期。”
红婷娘子离开的最后视线里,芝兰玉树般的男子身旁,偎依着满眶热泪的女子。
直到走出好远,她仍能感觉到那女子依依不舍的热辣注视。
心下重重叹了一口气,隐隐地,对赵琢的愧疚渐深渐重。
双手爱抚着小腹,她抬头看向道路尽头,晦暗的天幕下,荒草漫漫,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间。
这股不安的心情如此强烈,以至于脑海里偎依在一起的身影上也笼罩了厚厚的阴霾,终于彻底隐入黑暗。
送走红婷娘子,赵琢哭了好一阵,沈舒琮静静陪在身边,一直到入夜,赵琢的情绪才平静下来。
平静下来之后的赵琢好奇心顿起,念念不忘那位负了心还被人家念念不忘的叶驸马。
只是他怎的突然就不是驸马了,难道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得知了红婷娘子的存在,将驸马休了?
沈舒琮受不了赵琢求知若渴的眼神,老老实实解释,“若真休了说不定还是个破局之法。公主的脾气,但凡进了她手的东西哪怕早已厌倦至极,也要握到最后一刻。”
赵琢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公主的脾气也太古怪了,这样自己不舒服,别人也不自在,何苦呢?”
沈舒琮认同的点点头。随即很严谨的接了一句,“现在已不能叫她公主了,现在是大雍的女帝。也正因此,她才接受不了自己的帝夫有一丝一毫越轨的行为,要对红婷赶尽杀绝。”
赵琢的眼睛再次睁圆了两圈。
沈舒琮见状,以为赵琢一时接受不了女子称帝,好脾气的开解道,“其实,虽雍朝没有女子称帝的传统,历来不少朝代都有女帝临朝,且治下的年岁也不见得比男子更差。”
赵琢点点头,那大睁的眼睛却仍没有缩回去的迹象,沈舒琮真怕她眼睛瞪出毛病来,忍不住微微皱眉,“既如此,你还有什么不能释怀的呢?”
“分明我们一路同行,可说是形影不离,这些消息我连个影儿都不知道,你却什么都清楚,为什么?”赵主一见沈舒琮主动发问,来了精神,倒豆子似急急说道。
沈舒琮不觉好笑,见赵琢一脸严肃,似乎此问题是什么百年未解的大谜题,有意想要逗她一逗,“我是不是可以将你的话理解成夸赞?”
沈舒琮含笑的眸子近在眼前,仿佛一方闪烁着清光的水玉,至纯至净,眸底光芒劈啪作声,热烈得能将整个黑夜燃尽。
赵琢在沈舒琮如火如荼地目光中垂下了头,红着脸倾听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初遇倾心,日久生情,不知什么时候沈舒琮成了赵琢刻在心底的红印。
时光荏苒,心上落下一层又一层的灰尘,灰尘堆里的心窍麻木了,关上了。
那道红印也便看不见了。
渐渐的,不去拂拭,似乎已经感觉不到这道印子的存在。然而,偏偏有一阵吹到苏州的清风,将心上的尘垢一点点吹开,心恢复了跳动,痛更深,喜也更深,越发敏感强烈的感知中,那道红印便清晰的露了出来。
直到这时,赵琢才发现这道印记如此刻骨铭心。鲜艳、深刻,一如初见。
沈舒琮见赵琢低着头不语,以为她仍在思考那个问题,不忍她费神,宠溺一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过是在城门客栈从邻桌客人那里听来的。反倒是你分明当时也听得一脸认真,怎么会不知道?”
沈舒琮这么一说,赵琢这才想起当时那桌客人一直在说女帝如何圣明,原来那女帝便是这位公主。
定是自己当时一心只在李从圣将军平反一事上,关于女帝身世、家事那段便漏掉了。
这么一想,顿时心下索然,不觉嘴里嘟囔懂啊,若我早知道那会儿就不在心里跟着一起歌功颂德了。
“你说什么?”沈舒琮没听清,凑近问道。
男子身上好闻的气息骤然靠近,本就平复不下的心绪越发心猿意马起来,赵琢慌忙后撤,“没什么,太累了,我要去睡了。”
话音刚落,僵着身子快步走向土地祠中离沈舒琮最远的墙角,还将身子可劲朝里缩着。
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沈舒琮只静静看着,心中暗暗好笑。
过了许久,见沈舒琮这边始终没有动静,赵琢偷眼一看,见对方正背靠供桌闭目养神。
烛光将他平静的面容勾勒得越发柔和,仿佛一尊高天里的菩萨。
这么一想,蹿跳不止的心猿终于停了下来,那点挥之不去的亵渎想法也瞬间消散到九霄云外。
赵琢终于闭上了眼。
直到均匀的呼吸声响起,沈舒琮才轻轻掀开睫毛,视线甫一触及墙角,一抹笑意便从眼中跑了出来。
方才还蜷缩着的小小一团此时已经完全舒展开,乍一看横七竖八满地都是手脚。
沈舒琮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悄悄起身,走过去,将身上的外袍脱下轻柔的覆在酣睡的女子身上。
女子睡梦中的模样算不上好看,可一旁悄立的男子却像怎么也看不够一样,就这么睁着眼守到天明。
苍茫的光亮从窗棂间射入,男子再一次将女子踢掉的外袍拾起,盖好,疼惜的目光久久落在女子脸上。
如果,一开始,所有的相遇都如表面上那般纯粹,或者那些岁月静好之下的暗涌永远不会现于天光之下,该有多好。
仿佛是嘲笑自己痴心妄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适时照了进来。
沈舒琮苍白的面容便在骤然的天光下无所遁形,他眯起眼睛苦笑,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响起,随即如幻梦般消散,无影无踪。